那天下午,我们所有人围在甲板上,把那叠图纸一张一张地铺开来看。
图纸画得很详细。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版本号,从最初的草图到最终的完整设计图,跨度大约两年。陈月在图纸边缘写了很多批注——有些是技术性的术语,我完全看不懂;有些是随手记的感悟,像“这个地方如果换成弧形承重应该更稳”或者“赵说密封层要加三层,我觉得两层就够了”。她的笔迹从第一页的规整清秀到最后一页的潦草速记,像是越往后时间越紧张,来不及好好写了。
阿乐把图纸一页一页地扫描进了电脑,然后用软件做了三维重建。箱子里的那套备用核心也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——是一块比拳头略小的人眼形影石,跟海底那块形状一样,但小了一号。他把它放在防震盒里,锁进了船舱最安全的角落。
“小号的‘瞳’也能用吗?”林岚问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秦清站在旁边看完了那些图纸,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读得快,像在看一本她已经很熟悉的书。“图纸上标注了两种方案——大的那个适合固定安装,小的这个更便携。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南美节点,小的可能更合适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不能扛着那块两米高的石碑走进雨林。”秦清说,“但你可以把这块拳头大的石头带在身上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在船舱的铺位上,把陈月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直到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。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手指磨得有些起毛了,但我舍不得把它折起来。我就让它平摊在膝盖上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遍一遍地读。
后来林岚进来了。她在我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信纸,没有凑近去看上面的字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,等我自己开口。
“她说她把‘瞳’的图纸画完了,但还没来得及把它彻底关掉。”我说,“她让我替她关。”
“你想好了怎么关吗?”
“秦清说‘瞳’是连接深巢和物质世界的一道锁。”我说,“如果锁本身被换掉了,门就开不了了。把海底那块大的留在原地,然后带着这块小的去南美节点——把小的当成一个‘替代品’装上去。原来的锁就被替换了。”
“那原来的锁呢?”
“让它沉在海底。永远不要有人再去碰它。”
林岚安静地听我说完,然后伸手在膝盖上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听起来是个好计划。”她说。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我转头看她。舱室里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眼睛在等我说下去。
“小号的‘瞳’需要一次使用才能完成替换。在南美节点,我要把它连接到深巢的主干上,让它完成一次‘通量转移’——把原来那把锁的能量转移到新锁里面。这个过程里,我必须在它旁边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秦清说——可能会有一种‘短暂的融入’状态。我的意识会跟深巢产生短时间的接触,像我在矿山节点那次一样,但更彻底。”
林岚的手在我手背上握紧了一点。
“会回来吗?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会尽一切努力回来。”
林岚跟我在铺位上坐了很久,谁也没再说话。船身在海面上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摇晃着,像一只巨大的摇篮。舷窗外面的夜空漆黑而清澈,星光落在海面上,被微浪打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,在每个波峰上闪闪发光。
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匀。我坐在那儿,手里握着那封信,听着她的呼吸和海浪的节奏,感觉左眼里面那团流动的东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平静下来,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旅人,在岔路口放下了地图,开始朝那条确定的路走去。
窗外有流星划过。很短的一道亮痕,在海面上留下了一瞬间的倒影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月月,”我在心里说,“你的信我收到了。你的图纸我也收到了。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上的林岚,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。
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,比在海上的任何一个晚上都沉。没有梦,没有左眼的闪烁,没有海面的摇晃感。就像有人在我闭上眼睛之后轻轻地把所有噪音都关掉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林岚已经不在铺位上了。我的外套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,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我打开来,是她的字,写得很潦草,像是在急着去做什么之前随手写的:
“弗兰克说再有一天就到南美了。我给你留了半杯咖啡在桌上。热的。秦清在看图纸。阿乐在玩那个小石头。王猛在刷甲板。一切正常。”
我拿着纸条站起来,穿好外套,推开了舱门。
海风迎面吹来,暖的,带着那种越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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