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回酒店之后,陈默没直接回房间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把那块纸片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。
别吃——
纸片大约有两个指节宽,边缘是被撕下来的,不规整,带着细微的毛边。纸是那种薄薄的本子纸,上面压着横线,笔迹看得出写得很快——笔画有轻微的发散,像是下笔的人一边写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汉斯的手在抖,陈默想。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要留线索,这人的心理素质比老周描述过的还要硬。
他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干净。
他把纸片放回口袋里,转身往房间走。经过阿乐门口的时候,门突然开了。
陈哥,正好。阿乐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块外接硬盘,我刚从旧城区交通监控里又扒到一点东西。那辆深灰色面包车在地下管网入口消失之前,车厢后门开过一次——在那条没有监控的岔道上停留了大约一分半钟。
后门开了?
对。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从车里出来了一下,应该是司机下来查看后门锁扣。但他的动作姿态说明他在搬东西——从车里往外搬。
陈默停下了脚步。往哪儿搬?
画面被树挡住了,看不到具体位置。但那个路口附近就有一个通往旧城区排水系统的检查井盖。
他们把汉斯从车里搬进了地下管道。
大概率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头顶的壁灯把他跟阿乐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。那条两百多公里的地下管网像一张网,藏在双城街道下方几米深的地方,从旧城区一直延伸到北郊。他不知道汉斯被带到了哪个节点,但他知道那辆车消失的方向——靠近旧城区中段的那片区域,正好在管廊入口设备的东南方向几百米处。
听到的东西——那些关于的声音——他可能是在旧城区地下听到的,而不是在北郊疗养院。
什么意思?
那张纸条。陈默拿出那小块纸片,他在疗养院被关着的时候听到了什么,但那声音可能是从地下传上来的。疗养院的位置在北郊,跟旧城区地下管网是连通的。他在二楼那个房间里,贴着地板听到了地下的呼吸。
阿乐看着他手上的纸片。别吃这两个字……如果跟有关呢?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片收回口袋,拍了一下阿乐的肩膀。你继续找那辆车的轨迹。如果能定位到它进入地下管网的具体入口位置——告诉我。
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他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了一会儿。
——两个字。汉斯在那种环境下,听到的事情如果让他在被拷问的时候还要冒险去提醒别人,那这个信息重要到什么程度?
他又摸了一下胸口那块碎影石。它在黑暗中贴着皮肤,像一个小小的温度计正在记录他的体温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让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碎片安静下来。新建区的合金门,百分之六十的同步率,刘文宇公寓里的第二个人,汉斯写下的,旧城区地下传来的呼吸声。所有的碎片像是一盘打散了的拼图,他还没有找到它们之间的边界线该怎么咬合。
但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——当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,呈现出的画面会比他之前想象过的任何版本都更让人不安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。窗外的城市依然在夜色中呼吸着,安静而有规律。他站到窗前,目光越过旧城区灰蒙蒙的屋顶轮廓线,落在看不见的地下。
汉斯在那里。不管他被带到了旧城区地下的哪个位置,他还活着。而只要活着,他就能继续听、继续记、继续把那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情记录下来。
别吃。陈默对着窗玻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模糊的、带着左眼暗金色细纹的轮廓,在那道微弱的月光里若隐若现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需要睡一会儿。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他要再试一次那扇门,去看一眼那道合金门后面的管廊入口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外面的夜安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绒布。
但在看不见的地下,那个在的东西,它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八次变成了九次
秦清在那块影石碎片的引导下终于开口了。
第二天一早她敲开了陈默的门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,上面是一个树状结构的示意图——顶部是一团模糊的标记,底下分出来三条支线,分别标注着基础建设意识采集融合导向。
我昨晚把我知道的关于的东西全部理了一遍。她把纸摊在陈默的桌面上,手指点在那个树状结构图的顶端,这是沈渊十年前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出现过的概念。当时不叫,叫回声集合体。简单说——把大量被采集的意识碎片扔进同一个容器里,让它们自发融合。碎片之间会互相吞噬、拼合、重组,最终形成一个统一的、具有自我意识的新实体。
新实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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