频道调试完成之后,秦清来过一次,跟阿乐确认了传输流程和加密协议。她走的时候陈默叫住了她,在走廊里站了几步。
你打算说什么?
秦清想了想。我会先叫一声沈老师——如果他还记得这个称呼,他会响应。然后我会告诉他我是谁,问他记不记得集体意识场的第一课。
哪一课?
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意识的自由比意识的进化更重要。那是他第一堂课的开场白。我记得原话。
陈默点了一下头。如果他不记得了——
那就说明73%里面,那部分已经不在了。
她没有多说,转身走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弯。他想起秦清说过她恨过沈渊恨一个人跟想一个人有时候长得很像——她现在的行为既不像是恨也不像是想。更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已经空了很久的房间说话,明知道没人会答应,但还是要把那句话说完。
他走进办公室,在桌前坐下来。窗外的天光正在变薄,整个房间的颜色在渐渐退去,像是一张正在被水洗掉墨迹的纸。
他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到夹着打印纸的那一页。那三段自述记录被他重新读了一遍。读到第三段的时候,他想到了一件事——如果沈渊的备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那他也没有真正失去过什么。他只是在一种持续的不确定状态里待着,处理数据,做顾问,问自己你活着吗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还在问。问本身就是一种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陈月——在矿山那根水晶柱里旋转的暗黄色光团。她也在某个状态里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十七年。
她也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找她。
……快了。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。
窗外的第一颗星亮起来了,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地挂着,像是一颗被钉在原地的钉子。
他看着那颗星,直到它被云层慢慢遮住。然后他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,感应灯亮了一下。
他走下去。
脚步声在黑暗里响了一会儿,然后安静了。
频道开通那天下午,秦清坐在阿乐旁边的小隔间里。她面前有一台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音频录制界面,波形图是平直的。麦克风架在她面前,旁边放着一杯水。
陈默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林岚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,站在陈默旁边。
她要录音?林岚低声问。
对。发给沈渊的备份。
林岚没有再问。她靠在旁边的墙上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安静地看着隔间里的秦清。
秦清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平直的波形图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麦克风,又收回来,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。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,她按下录音键,对着麦克风开口了。
沈老师,是我,秦清。你还记得集体意识场的第一课吗?你说过——意识的自由比意识的进化更重要。
她说完之后,没有立刻停。她坐在那里,又过了几秒,才关掉录音。
阿乐在旁边的设备上操作了一会儿,屏幕上显示文件已加密,准备发送。
秦清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到陈默和林岚站在那里,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发了。
三天之内,如果他能回复,应该就能收到。
秦清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只剩下陈默和林岚。林岚看着秦清离开的方向,过了一会儿说: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——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
平时的声音是平的,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水平面上。林岚说,刚才她的声音有起伏。她在控制——但没完全控制住。
陈默没接话。他看着秦清消失的方向,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恨一个人,跟想一个人,有时候长得很像。
她在说沈老师的时候,恨和想都混在一起了,分不出来。
他转身回了办公室。林岚站在走廊里多待了十几秒,像是在等什么,但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出现。
她也转身走了。
隔间里的电脑屏幕已经熄灭了,麦克风收起来了,那杯水还在桌角放着的,水面已经平静下来,映着天花板上暗白色的灯光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那条加密信息正在穿过海底光缆,穿过几个中转站,穿过欧洲那片大陆的地表,进入某个被森林覆盖的地下设施。它正在到达一个白色房间。
——或者一个已经空了很久的存储单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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