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机场的路上有一段很长的直路,两边是橡胶林,树木整齐地排列着,像是一排排站得笔直的沉默的人。车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噪音。
秦清坐在后排最里面,靠着车窗。她一直没有说话,但陈默注意到她在反复摩挲吊坠的动作——比平时更快,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。
秦清。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。
她停下手里的动作,但没有抬头。
你在想什么?
秦清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抬起头,从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看着陈默的眼睛。
我在想你到欧洲之后要做的事。
哪一件?
取回CM-01的完整数据那一件。秦清说,你妹妹的那份意识,欧洲主控节点里有完整的备份。但那个备份是绑定在系统上的——它跟整个存储架构是一体的。你不能像拔U盘一样把它拔走。你得先把它从系统里断开,然后才能带走。
怎么断开?
秦清看着他,眼神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。
你只能从内部断开。她说,你需要进入系统的交互层——也就是意识层——找到CM-01的节点,然后亲手切断它跟主控的连接。那个操作需要你的意识在那里面完成。你不能在外面遥控。
林岚从前排转过头来:意识层?
就是——深巢内部的空间。秦清说,陈默之前触发左眼看到陈月记忆的时候,他的意识已经短暂进入过那一层。但那是被动进入——被数据进去的。如果要在欧洲主控里主动操作,他需要主动进入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陈月的数据被切断了,她会在那瞬间体验到什么?
断开了之后呢?他问。
断开之后,她跟系统的连接就终止了。秦清说,她不再被主控,也不再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。她的数据可以被复制、转移、保存——脱离那个环境,独立存在。
那她在断开的那一瞬间——会感觉到什么?
秦清看着他,很久没有回答。
秦清。陈默说。
……她会。秦清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系统断开的那一刻,她存续着的那个意识状态会结束。就像是——一个人睡着了,然后被轻轻叫醒。但那个叫醒的过程,就是她最后一次。
车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林岚没有说话。阿乐在后排另一侧僵着没动。
过了很久,陈默开口了:也就是说——我去取她,她就得再死一次。
……对。秦清说,如果你要带走她完整的意识,你要亲手断开她跟系统之间的连接。那意味着——你要再失去她一次,然后才能把她带回来。
陈默看着前方。挡风玻璃外的路笔直地延伸着,两侧的橡胶林在快速后退,像是一道道绿色的栅栏。
他握着座椅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如果我不断开呢?
那她就永远留在那个系统里。秦清说,作为一份数据,被存储着,被调用着,被——使用着。她不会,但她也不会。她会在那个状态里一直待下去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车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直到机场的航站楼出现在视野里,他才开口。
到了欧洲再说。
他说得很轻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。
他没有说我不做,也没有说。
他只是在说——到了再说。
但秦清知道,他已经在心里开始准备了。
那个准备的过程,比任何行动都难。
回国的航班要中转一次。他们在中转城市停留了一晚,住在机场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里,房间不大,床单洗得发白,空调的声音跟飞机引擎差不多大。
陈默的房间里,阿乐把设备重新打包好。他低头检查了一遍便携存储盒,确认数据完好,才合上电脑。
秦清回了自己房间,没再出来。
陈默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出了酒店。
酒店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,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暗黄。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,来到一处很小的公园——几棵棕榈树、一条长椅、一丛开败了的花。他在长椅上坐下来,看着远处机场跑道上起降的飞机灯光。
他想到刚才秦清在车里说的那些话。
断开连接,意味着陈月的意识状态会结束。她会一次,然后才能以数据形式被带走。
他在想,如果陈月能选择——她会选择一次然后被带走,还是永远留在那个系统里?
他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水晶柱里那团暗黄色的光,它缓慢旋转的样子,不像是一个被囚禁的人,更像是一个在沉睡前做了很久的梦、正在等一个开关被按亮的人。
她等了十七年。如果她还能感知时间的流逝——那她等了太久。
哥,等我赚钱了,带你去海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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