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当天晚上把老李那份复印件拿给了秦清看。
秦清看了很久,比阅读一份正常文件的时间要久得多。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用指尖辨认字迹的真伪。
李建民。她念出那个名字,原来是他签的。
你之前不知道?
不知道。秦清把复印件放在桌上,镜瞳的档案里有一份伦理报告的副本,但没有签名页。那一页被单独去掉了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是有人把它抽掉了。
你怀疑是谁?
秦清沉默了一拍。当时有权限接触到那份文件的人不多。赵仁诚、沈渊、项目的行政负责人,还有——她看着陈默,李建民自己。
他不会。陈默说。
我知道他不会。秦清说,但抽掉那一页的人,一定是怕被人看到那个名字。怕有人顺着名字找到李建民,再通过他找到更多的东西。
也就是说,那份签名是被人当作留着的。
秦清把复印件推回来,你李哥的签名,在赵仁诚的系统里像是一张通行证。独立第三方专家认可——这个背书在当时让项目获得了不少支持。赵仁诚很清楚这一点。
陈默把复印件收好。
秦清,你之前说镜瞳一直在观察李建民吗?
观察过。秦清说,不是监视,是。因为我们发现他在查陈月的案子。一个签过伦理报告的人,又在查与那个项目有关的失踪案——这个行为模式引起了我们的注意。我们跟踪过他一段时间的数据。
然后呢?
然后我们确认了一件事——秦清看着陈默,他查案是真的。他不是在演戏。他确实不知道那个项目的真实用途,也确实在赎罪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默靠在桌沿上,双臂交叉。
秦清,你觉得一个人需要为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负责吗?
秦清想了一下。法律上不需要。但人心里——
她停住了。
——人心里,会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
秦清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把街道染成暖黄色。
我姐消失之后的头几年,我每天都在想——如果当初我多问一句你在研究什么,会不会不一样?她说,我知道那个问题不合理。我当时只是一个高中生,我姐不会跟我细说她的研究内容。但那种感觉——如果我多做了一点什么——它在脑子里安了家,就再也赶不走了。
所以你现在做这些——
不是赎罪。秦清打断他,我试过赎罪。没用的。有些东西你欠了,就还不了。我现在做这些,只是因为我想做。
她转过身看着陈默。
你李哥也是。他知道自己还不了那个签名。但他还在查。十五年。那不是赎罪——那是他这个人本来就那样。
陈默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你说得对。他本来就那样。
他站起来,拿起那份复印件。
我去睡了。明天还有事。
陈默。秦清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你跟你李哥——很像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灯还亮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那扇窗户下面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。
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,层层叠叠的灰瓦在夜色里像一片安静的海。远处有一盏灯在亮着,不知道是谁家还没睡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左眼很安静。像是那个声音知道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,给他留了一天喘息的功夫。
他走回办公室,躺下行军床。
闭上眼的瞬间,他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张泛黄的纸,那个签字栏里的三个名字。
赵仁诚。技术负责人。李建民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外面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。
但第二天,新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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