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清约陈默见面的那个茶馆,他后来一个人又去过两次。不是去找她,就是单纯地想坐一会儿。那个天井里的石榴树还在开着花,落了一地红瓣,每次去都差不多,像是时间在那个院子里走得比外面慢。
但那天傍晚秦清对他说的话,像一颗钉子,不声不响地楔进他脑子里。
她说她姐姐叫秦念,沈渊的第一届研究生,十五年前消失了。跟陈月差不多同一段时间。
陈默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没有上楼,在楼下停车场站了一会儿,给秦清发了条消息:明天有空吗?有些事想再聊一下。
回复来得很快:上午十点,你办公室。
第二天上午,秦清准时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腕,没化妆,看起来比前两次更真实一些,像是一个准备说正经事的人。
陈默给她倒了杯水,自己也坐下来。办公室门关着,窗户半开,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,屋里很安静。
秦念的事。陈默说,你再跟我说说。
秦清捧着水杯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,像是在整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。
我姐比我大五岁。她从小就是那种特别聪明、特别有主见的人。我妈说,秦念三岁的时候就会自己系鞋带,而且系的方法跟大人教的不一样,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秦清的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,她读本科的时候学生物工程,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。后来跨考了沈渊的研究生,是因为她看了沈渊发在学术期刊上的一篇论文——那篇论文讲的是群体意识共振的神经基础。她看完之后说,这个人的想法跟我一样。
她是怎么认识沈渊的?
通过考研。她考了专业第一,面试的时候沈渊亲自面的。后来沈渊跟我提过一句,说秦念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意识不是每个脑子里的独生子,是所有人之间的回声。沈渊听完这句话,就知道她是自己要找的人。
秦清喝了口水。
她跟着沈渊做了三年研究。那三年沈渊的团队在做一个集体意识场的实证项目——通过低频信号和神经反馈,尝试让两个人产生意识上的。听起来像科幻小说,但他们真的做出了一点成果。我姐是主要实验助手之一。她负责记录数据和整理实验日志。
然后呢?
然后研究的方向变了。秦清放下杯子,大概是她跟沈渊的第三年,赵仁诚出现了。他带着一大笔经费找到沈渊,说要合作一个更大规模的项目。沈渊同意了。那个项目就是镜廊的前身——当时不叫镜廊,叫城市意识网络预研
陈默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我姐一开始不知道项目的真实目的。她以为是学术延伸,把技术用在更大样本量上做观察研究。但慢慢地她发现那些数据被用来做别的事了——不是观察,是干预。他们开始尝试用信号改变人的意识状态。
她发现了之后呢?
她去找沈渊谈。沈渊没有否认。他说——干预和观察的边界本来就是模糊的,如果你观察到一种现象,你自然想看看能不能控制它。这是科学的本能。我姐不接受这个说法。她开始自己查资料,把实验的记录复制了一份带走。
秦清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然后她就不见了。有一天她没有来实验室,电话关机,公寓里东西都在,人没了。沈渊报了警,警方调查了两个月,没有任何结果。档案到现在还是。
你觉得沈渊知道她在哪?
他知道。秦清看着陈默,但他选择不说。因为他觉得秦念掌握的那份记录如果公开,整个项目就毁了。而那个项目——在沈渊看来——比一个人的命重要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看着秦清。
你恨他吗?
秦清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我恨过。很多年。但后来我发现了别的东西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黑绳,我姐在消失之前,给我寄过一个包裹。里面是这块吊坠,和一封信。信里写了七个字——不要找,但要记住。
记住什么?
记住那些人,那些事。秦清说,她说,这个世界有些东西被藏起来了,但藏起来不代表不存在。她希望有人记得它们存在过。
陈默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沙地一样的平静。
你后来加入了镜瞳。
秦清说,因为镜瞳是唯一一个这些东西的组织。他们在秦念失踪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项目。但他们选择不介入——只是观察。我加入之后,用了很多年试图改变他们的原则。
改了吗?
秦清看着他,微微地笑了一下。你猜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,云层裂开了一条缝,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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