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爆炸后的第七天开始频繁地做噩梦。
不是那种很吓人的噩梦——他不怕鬼,不怕杀手,不怕那些在黑暗里盯着他的东西。他怕的是另一种梦,那种梦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一间空屋子。
梦里陈月还是十七岁的样子,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,扎着马尾辫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她看着他,不说话,只是笑。那种笑很安静,很温暖。但陈默知道她在说什么,每一次都一样——“哥,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陈默每次醒来,都发现自己全身是汗,左眼在剧烈地跳,像是有人在那只眼睛后面用手指头不停地敲。
他去了心理咨询室。不是他自己想去的,是方局长安排的。“陈默,你经历了这些事,不疏导一下,以后会出问题。”方局长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敷衍。
咨询师姓刘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说话很慢,声音很柔和。她问陈默的第一个问题是:“你觉得自己赢了吗?”
陈默想了很久。
“没有输。但也没有赢。”
“怎么理解?”
“我阻止了一个恶魔,但释放了千百个。”陈默说,“赵仁诚是恶的。但他的理念——那种‘法律没用,所以我要自己来’的理念——已经散出去了。现在很多人信这个。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。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。那些模仿者,那些‘觉醒者’——他们不觉得自己错了。”
刘医生点了点头。
“你觉得他们错了?”
“错了。”陈默说,“因为正义是需要程序的。没有程序的正义,只是另一种暴力。”
“那你觉得程序正义,一定能带来正义的结果吗?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信它?”
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它是我们唯一有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除了它,什么都没有。如果有人告诉你,你可以越过程序去执行正义,那这个人不是在帮你,他是在害你。因为你今天可以用它来处决一个坏人,明天别人就可以用它来处决你。程序不是完美的,但它至少是公平的。”
刘医生看着他,安静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有多重要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些话。”刘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“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。你以前只觉得‘程序正义是对的’。现在你知道了‘它为什么是对的’。这两者不一样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咨询室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,在暮色中慢慢变暗。
他想起了老李说过的话——“正义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,是一代又一代人坚持的事。”
也许他说得对。
也许正义就是这样一种东西——它不是一天建成的,它是一点一点垒起来的。今天的这一代人垒了一层,下一代人再垒一层。中间会有裂缝,会有破损,会有塌方。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修,它就不会倒。
陈默看着远处。
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过身,走了回去。
老李是在爆炸后的第十天出的院。
轮椅是新的,黑色的,皮质坐垫,两个把手亮得像镜子。老李坐在上面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难过,是那种“我还没习惯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”的茫然。
陈默推着轮椅,穿过医院的走廊。走廊很长,灯很白,老李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。他的肩膀不再宽了,整个人的重心像是往下沉,缩在那张小小的轮椅上,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人。
“李哥,”陈默说,“回局里之后,我给你安排一个靠窗的办公室。”
“不用。原来的就行。”
“原来的在二楼,没电梯。”
老李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那就靠窗的吧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他们到了警局门口的时候,陈默推着轮椅,看到了老周、林岚、熊乐、小张,还有几个老同事,都站在门口等着。他们手里没有拿花,没有拿气球,就那么站着,站成一排。看到老李出来,谁都没有说话。
老李看着他们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是给我开追悼会呢?”
所有人笑了。
老周走上前,拍了拍老李的肩膀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老李说。
陈默把老李推进大楼,送他到新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但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,照得屋里暖洋洋的。他把老李的轮椅推到窗边,让阳光能照在他的身上。
老李看着窗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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