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醒来的时候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这间屋子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才慢慢转起来。
膝盖还在疼。
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闷闷的、持续的、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。他侧过身,把枕头重新垫到膝盖下面——这是林岚教他的法子,抬高患处能缓解肿胀。
林岚。
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陈默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。沈明,李主任,那栋没有牌子的灰色大楼,门口站岗的武警。他被带到这里,东西被收走,门被关上。
说是“配合调查”,但说白了就是软禁。
他不怪他们。换了他自己,一个被全城通缉的人突然跑过来说“我有证据要举报”,他也不会轻易放人走。程序嘛,他懂。
但懂归懂,心里还是憋得慌。
他翻了个身,从床上坐起来。膝盖传来一阵剧痛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等那股劲儿过去了,他才慢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,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安静。死一样的安静。
他走回床边坐下,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证据交出去了,人也进来了。现在他能做的,就是等。等联合专案组查清楚那些账目,等王副组长和孙主任被控制,等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但问题是——要等多久?
一周?一个月?半年?
他等得起,但林岚等得起吗?老周等得起吗?钟科长还在某个地方生死不明,那些被王副组长藏起来的回响物品还在某个仓库里发着光,而那个所谓的“代偿”组织,可能正在策划下一场行动。
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,开始回忆林涛生前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林涛这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的,其实心细得很。他干了二十多年警察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,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。他能在方舟行动那种级别的任务里活下来,靠的不是运气,是谨慎。
他一定留了后手。
陈默想起林涛出事前那段时间,有几次单独找他谈话,说的都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——“小陈啊,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别硬扛,要找对人。” “咱们这行,有时候不是看你多能打,是看你认识谁。” “我跟你说几个人,你记住,但别记在本子上。”
当时他没太在意,以为林涛就是随口闲聊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哪是闲聊啊,那是在交代后事。
陈默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那些名字。
第一个,省厅的老领导,姓什么来着……对,姓赵,赵建国。林涛说这人是他刚入行时的师父,后来调到省厅,当了几年处长,现在已经退了。林涛的原话是:“老赵这人正直,但太正了,在省厅待不下去。他退了也好,至少没人能动他。”
第二个,纪委书记,也退了,姓什么……陈默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——姓方,方明远。林涛说这人是他办第一个大案时的搭档,后来转去纪检系统,干到副厅级退休。林涛的原话是:“老方手里有人,但退休了就没权了。找他帮忙,得看交情够不够深。”
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,林涛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。
“韩卫国。”林涛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陈默,像是在看他反应,“我老战友,现在在某军区当保卫处长。这人你记住,天塌下来都别慌,去找他。他要是帮不了你,那这事儿就没人能帮了。”
陈默当时问了一句:“军区的人,能管地方上的事吗?”
林涛笑了笑,说:“有些事,地方上管不了的时候,就能管了。”
现在想来,林涛那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什么。他知道方舟行动的后续会很复杂,知道市局内部可能有问题,知道有朝一日陈默可能会走投无路。
所以他提前给陈默留了一条路。
一条通往军区的路。
陈默睁开眼,看着对面光秃秃的墙壁,心里有了决定。
他不能在这儿干等。他要去找韩卫国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,门从外面锁着,东西被收走了,连手机都没有。他怎么出去?
陈默又开始想。
他想起沈明临走前看他的那个眼神。那不是看犯人的眼神,也不是看证人的眼神,而是看一个“自己人”的眼神。沈明在省厅挂职之前,在市局待过几年,他知道陈默是什么样的人。他选择相信陈默,但他也有他的难处——程序摆在那儿,他不能擅自放人。
但如果陈默能证明自己出去的价值呢?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用力敲了三下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门上的小窗被拉开,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窗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见沈明。”陈默说,“或者见李主任。谁都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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