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峪的夜,冷得能把呼吸冻成冰碴子。
李建民把身体紧贴在坑道潮湿的岩壁上,耳朵里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手电光柱扫过前方拐角,在粗糙的岩石表面投下跳动的影子。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——像是消毒水混着铁锈,又隐约透着点甜腻的腐臭。
“李队。”身后的小赵压低声音,枪口始终指着来路,“温度读数又降了,零下三度。这他妈是地下六十米,不该这么冷。”
李建民没吭声。他也感觉到了,那股冷不是寻常的阴冷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,带着细微的、持续的震颤感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。
他们已经在这迷宫般的坑道里摸索了四十分钟。韩少坤最后传回的数据坐标指向这里——“谛听项目遗留站”,上世纪六十年代废弃的地质监测站改建而成。从入口处的痕迹看,至少有三拨人最近来过:韩少坤独自一人,一队“牧鸦人”的科研人员,还有……第三方。拖拽痕迹、弹壳、散落的文件碎片,像层层叠叠的时间切片。
“这里。”老周蹲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,手里的探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,“门后空间不小,辐射读数异常……不是常规辐射,是那种‘回响’残留。”
李建民打了个手势。爆破手小王上前,在门锁位置贴上微型定向炸药。所有人退到掩体后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闷响。铁门向内炸开一个窟窿。
烟尘未散,李建民第一个冲了进去。手电光劈开黑暗,照出的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圆形空间。正中央,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金属井盖状结构,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、令人眼晕的复杂纹路——和李建民在照片上看过的“裂隙”封印阵列一模一样,但规模小得多。环绕井盖的,是一圈已经停止运转的老旧仪器,屏幕漆黑,操作台上积着厚灰。
但真正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,是左侧墙边那一排银白色的冷藏柜。
以及角落那堆杂物上,随意搭着的一件外套。
藏青色,警用冬装夹克,左肩位置有一道明显的、被利物划开后又粗糙缝合的破口——李建民太熟悉了。三年前集训,韩少坤在那次解救任务里被持刀歹徒划伤,回来后自己笨手笨脚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。
“保持警戒。”李建民声音发干,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外套上移开,走向冷藏柜。
柜门上了电子锁,但能源早已中断。老周用工具撬开锁芯,柜门弹开的瞬间,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涌出。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四支试管架,每支试管里都装着少量暗红色、微微泛着奇异光泽的粘稠液体。标签上的编号从“载体-01萃取物”到“载体-24萃取物”。
“二十四……”小赵倒吸一口凉气,“‘载体-07’只是其中之一?”
老周已经戴着手套取出一支,凑到便携光谱仪下。“生物组织活性提取物,混合了未知金属微粒和……某种晶体碎片。能量读数与‘影石’有相似波段,但更狂暴。”
李建民没去碰那些试管。他的目光落在冷藏柜最下层,那里躺着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硬皮笔记本。他取出,翻开。
字迹是韩少坤的,但极其潦草,很多页被撕掉,剩下的也布满涂抹和修改。能辨认的片段支离破碎:
“……‘方舟’提供初始样本……裂隙共鸣可稳定载体活性……必须在‘种子’完全蚀刻前截断共鸣链……”
“……沈渊不是创造者,他是第一个成功的‘容器’?不,也许连成功都算不上……”
“……晓雨的血样比对结果……遗传标记匹配度97.3%……她本来就是‘钥匙’的一部分?老天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知道我在查。时间不多了。如果我没能带出‘钥匙’数据,至少要把样本和日志留在……”
笔记在这里中断。最后一页,只有用红笔重重写下的一行字,力透纸背:
“不要相信‘镜瞳’的承诺。他们在等待‘空壳’被填满。”
李建民合上笔记本,感觉掌心全是冷汗。他走到那堆杂物旁,蹲下,轻轻拿起那件外套。衣服很沉,左胸内袋的位置有硬物。他伸手探入,摸出一张用塑料薄膜小心包裹的照片。
照片有些年头了,边缘泛黄。上面是年轻的韩少坤,穿着便服,笑容明朗,搂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。女孩扎着羊角辫,眼睛很大,冲着镜头做鬼脸。李建民盯着女孩的眉眼——那轮廓,那笑起来微微右歪的嘴角……
“这女孩……”小赵也凑过来,脸色变了,“有点像陈队他妹妹小时候?”
不是像。是很像。尤其是那种神态。
李建民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已有些晕开:
“小雨七岁生日。哥答应你,以后每年都陪你过。”
落款:韩少坤。
时间:十五年前。
坑道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探测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,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细微的、仿佛金属疲劳拉伸的呻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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