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推门进去。
窗帘拉着一半,光线昏暗。晓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几分。她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那枚暗灰色的影石挂坠,贴在她的锁骨下方,在昏暗光线下,颜色愈发深沉。
他在床边坐下,习惯性地去握她的手。手指冰凉。他轻轻搓了搓,想给她一点暖意。
“哥今天……被表扬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像是自言自语,“拿了奖章,还有奖金。要是你能醒着,肯定又要笑话我,说我总算干了点像样的事,对吧?”
晓雨毫无反应,睫毛一动不动。
陈默苦笑了一下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。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,一直渗到心里。那股无力的疲惫感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奖章?奖金?它们换不回韩队的下落,换不回张成的清醒,更换不回晓雨一个正常的、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神。
就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枕头旁边。
那里摊开着一本医院提供的便签簿,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。本来是用来记录监测数据的。
而此刻,便签簿最上面一页,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。
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轻轻放开晓雨的手,俯身过去,拿起便签簿。
字迹很凌乱,用力很深,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张。不是晓雨平时清秀的字体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、机械的重复书写。
满页都是同一个词,中文、英文混杂,毫无章法地排列、堆叠、覆盖:
画廊 GALLERY 画廊 GALLERY 画廊 画廊 GALLERY……
至少有几十遍。黑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纸面上,触目惊心。
陈默的呼吸骤然停住,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他拿着便签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画廊。
这个词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猛地插进了他混乱的思绪,和记忆深处某个刚刚浮现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——“乌鸦艺术基金会”,那个与“画廊”密切关联的洗钱枢纽;棋牌室监听中提到的“转运给‘画廊’”;还有他自己在分析“收割者”账本时,看到的那些流向“画廊”的可疑资金……
现在,晓雨在无意识中,用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。
这不是巧合。
绝对不是。
“种子”……是“种子”在通过晓雨的手,发送信号?指向下一个目标?还是晓雨残存的意识,在拼命向他提示什么?
恐慌和一种近乎惊悚的明悟同时攫住了他。影石的遮蔽并非万能,“种子”的侵蚀在以另一种更隐蔽、更诡异的方式进行。晓雨不仅是被动的受害者,她可能正在变成……一个活生生的、不受控制的信标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轻轻敲响。陈默猛地回头,迅速将便签簿折起,塞进自己口袋里,动作快得有些慌乱。
进来的是李队,脸色比刚才在局里时更加凝重。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晓雨,对陈默使了个眼色,走到窗边。
陈默跟过去,心脏还在狂跳,口袋里那张便签纸像炭火一样烫着他。
“刚接到正式回复。”李队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很快,“关于对‘乌鸦艺术基金会’及其关联‘画廊’的跨境调查申请。”
陈默屏住呼吸。
李队看着他,缓缓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:“上面批了四个字——‘谨慎研究’。意思是,无限期搁置。理由一大堆,国际合作程序复杂,证据链不足以支撑跨境执法请求,对方有合法商业外壳,容易引发外交纠纷……反正,这条路,暂时走不通了。”
陈默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,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。公事公办的路,被堵死了。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,根本不知道“画廊”两个字背后,可能连着怎样的深渊,不知道晓雨正在无意识地一遍遍书写着怎样的危险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指尖触碰到那张折叠的便签,晓雨那凌乱执拗的笔迹仿佛透过纸张灼烧着他的皮肤。
李队盯着他的眼睛,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,沉声道:“陈默,正规渠道需要时间,甚至可能永远没有结果。但有些事情……等不起。”
陈默抬起头,迎上李队的目光。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、无奈,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后闪过的决断。
会议室里掌声带来的虚幻暖意彻底消散。奖章盒子在另一个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,像一块冰冷的讽刺。
前路迷雾重重,障碍林立。
但躺在病床上的晓雨,和她笔下那无数个疯狂的“画廊”,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肺叶,冰冷而清醒。
“我明白了,李队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有些战场,不在会议室的蓝图里,也不在官方许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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