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,盖过了风声,盖过了血浪翻涌的声响,也盖过了碑底殷珩的狂笑。
“长空晨月。”
四个字,简简单单。
没有名号,没有身份,没有所属势力。就只是一个名字,像是天地间本来就该有这么一个名字,配这么一个人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抬起了右手。
空月杼从她掌心浮起,悬在了她的身前。
下一刻,杼身微微一颤。
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,只看见那枚玉白色的梭子,突然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流光,在残碑前方的半空中穿梭起来。
快,却没有破空之声。
疾,却不带半分锋芒。
随着空月杼的穿梭,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,从杼身的凹槽里牵引出来,凭空浮现在天地之间。
那丝线是透明的,比蛛丝还要细上百倍,几乎看不见。只有当血煞之气碰到丝线的瞬间,才会泛起一丝淡金色的微光,勾勒出丝线的轨迹。
纵横交错。
密密麻麻。
不过呼吸之间,一张巨大的、由无数透明丝线编织成的网,便笼罩在了整座残碑的上空。
这便是她独有的能力——晨昏织法。
操控昼夜交替之际的虚无之气,凝为晨丝暮缕,可缝天地裂隙,可镇万古凶煞,可织阴阳边界。不靠蛮力镇压,不凭道法强攻,而是以织为法,拆解暴戾之气,重排紊乱之序,将一切失控的力量,重新织回它该有的纹路里。
“雕虫小技!也敢挡我!”
碑底的殷珩怒吼一声,更加浓郁的血煞从裂缝里狂涌而出,化作一只巨大的血手,狠狠拍向那张丝线织成的网。在他看来,这细如发丝的东西,一碰就碎,根本不堪一击。
可那只足以拍碎山岳的血手,撞在丝网上的瞬间,却没有发出半分巨响。
就像是雪花落进了温水里。
暴戾的血煞之气,触碰到丝线的刹那,便被拆解成了最最细碎的微粒,顺着丝线的纹路缓缓流淌,非但没能冲破丝网,反而被丝线一点点牵引着,反向填回了残碑的裂缝之中。
那些原本狰狞的、带着无尽杀意的血煞,在长空晨月的晨丝之下,温顺得像是被驯服的羊群。
空月杼还在穿梭。
丝线越来越密,沿着残碑的裂缝一点点编织进去。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缝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。翻涌的血土安静了下来,沸腾的血雾重新沉降,连峡谷里呼啸的风,都渐渐弱了下去。
苏砚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知道封印之法,也见过无数高明的修士镇压煞物。可从来没有人,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,把凶名赫赫的血河古煞玩弄于股掌之间。不是强行镇压,不是以力破力,而是……编织。
像是一个织娘,坐在织布机前,把散乱的纱线,一点点织成规整的布匹。
她不是在厮杀。
她是在……修补。
修补一块破了的布,一道裂了的缝,一个坏了的规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苏砚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长空晨月没有理他。
她全部的注意力,似乎都放在了手中的织法上。空月杼的速度越来越快,织出的纹路也越来越复杂,不再是简单的经纬交错,而是形成了一个个奇异的符文,每个符文都像是一轮小小的残月,又像是破晓时分的天际线。
隗无桑静静地看着她,握着长枪的手渐渐放松。
他能感觉到,残碑的封印正在被加固,比他当年布下的镇岳封还要稳固,还要精妙。他守了七个纪元都摇摇欲坠的封印,在这个女子手里,竟像是缝补一件衣裳般容易。
可就在这时。
长空晨月的动作,突然顿住了。
空月杼悬在半空中,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一阵极细的嗡鸣。
她清淡的眉峰,微微蹙了一下。
这是她出场以来,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。
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。
只见她垂下目光,看着残碑的碑基,看着那些被丝线填满的裂缝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:
“不对。”
“下面的,不是煞。”
她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泛着淡银色的微光,轻轻向下一点。
一道极细的丝线从她指尖垂下,笔直地刺入碑基之下,刺入那沉积了七个纪元的血土深处,刺向那被封印了万古的最核心处。
丝线的另一端,连接着她的指尖。
片刻之后,她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左眼角下的月牙印记,突然亮了起来。
那抹淡银色的光,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她抬起眼,望向更深的地底,望向那连隗无桑都从未触及过的地脉深处,轻声吐出了两个字。
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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