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纹路顺着残碑的碑基爬过寸寸血土,像是枯骨上新生的血丝,蜿蜒着钻进每一道泥土裂隙。所过之处,沉积了七个纪元的血痂纷纷龟裂,硬壳下的血土像沸水般翻涌,咕嘟咕嘟地冒着暗红色的泡。
地底传来沉闷的搏动声,一声接着一声,隔着厚厚的土层传上来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那节奏很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是一颗埋骨万古的心脏,正顺着纹路的蔓延,一点点挣脱束缚,缓缓复苏。
风更急了。
血红色的砂砾卷着风打在残碑上,发出细碎的嗡鸣,渐渐与地底的搏动合上了节拍。碑身原本风化模糊的刻痕,被血色纹路一点点填满,那些消失了数万年的笔画,在血光中重新勾勒成型。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隔着万古时光,握着锈迹斑斑的刻刀,一笔一划,补全当年没能刻完的碑文。
黄泉关前,一行人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状。
为首的老者缓缓转过身,灰袍下摆沾着半指厚的血土,他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瞳孔里泛着淡淡的玉色柔光——那是尘白界“明玉功”修至化境的征兆。此人名为苏砚,是尘白界派往界墟的先行使,身后跟着的七人身份各异:有身披鎏金道甲、手持玉符的神宫道庭修士,有腰间挎着短刃、眼神锐利如鹰的樊楼密探,还有两名全身裹在黑甲里、连面容都遮住的黑渊军团斥候。
一行八人,皆是各方势力千挑万选的顶尖好手,最差也有半步超脱的修为。可此刻望着身后翻涌得越来越厉害的血雾,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,每个人的掌心都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。
“苏先生,那残碑底下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樊楼密探的声音压得很低,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“断水刃”上,可即便他运足了功力压制,刃身依旧在鞘中不住轻颤,发出细微的嗡鸣,“我感觉……它在看我们。”
苏砚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抬起枯瘦的右手,指尖溢出一缕乳白色的明玉气,气劲凝练如丝,悄无声息地刺向血雾深处。这道明玉气看似温润,实则锋锐无比,便是丈厚的精钢也能一穿而过。
可它刚没入血雾三尺,便像是石子沉入了泥沼,连个涟漪都没泛起,就被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血煞吞噬得一干二净,连半点气息都没传回来。
“别妄动。”苏砚收回手,声音沉得像血河谷的泥土,“此地是界墟之战的终战之地,七个纪元前,十几万生灵葬身于此。这座残碑是黄泉关主亲手所立,对外说是镇压血煞,实则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戛然而止。
不止是他,在场八人,竟在同一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,顺着脚下的血土,顺着呼吸间吸入的铁锈味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们的四肢百骸,撞入了识海深处。那不是攻击,不是威压,没有半分杀意,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人无力——
是记忆。
陌生的、古老的、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记忆,像是决堤的洪水,猛地冲垮了识海的屏障。
……
这是封存在残碑里,万古未醒的残梦。
最先浮现的,是漫山遍野的青。
那时的血河谷还不叫血河谷,它有个平和的名字,叫平戎谷。谷中草木丰茂,清泉顺着山涧潺潺而下,谷口的平地上驻扎着天族的边军,营帐连绵数十里,玄色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甲胄鲜明,枪戟如林。
帅帐前的空地上,两个年轻的将领正并肩而立。
左边那人一身亮银甲,手中一杆龙胆银枪,枪尖挑着一只刚从山里打来的梅花鹿。他眉眼飞扬,嘴角噙着爽朗的笑,冲身边的人扬了扬下巴:“无桑,今晚烤鹿肉。我藏了半坛百年陈酿,咱哥俩喝个痛快。过几日界外那群煞修敢来犯,我一枪挑了他们的主将,给你当下酒菜。”
他叫殷珩,平戎谷的先锋大将,也是当时天族最耀眼的少年天骄。一杆银枪横扫边境,从无败绩。
而他身边的人,一身朴素玄甲,连纹饰都没有几道,手中握着杆沉甸甸的铸铁长枪,枪身磨得发亮,枪缨只是一块普通的黑布。他叫隗无桑,是殷珩的副将,也是从小一起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的同袍。
隗无桑微微点头,冷峻的眉眼间化开一丝浅淡的暖意:“你少冒进。界外煞修功法诡异,主帅有令,固守待援,不可出关应战。”
“怕什么?”殷珩哈哈大笑,长枪往地上一顿,震得尘土飞扬,“有你我兄弟在,平戎谷就是铜墙铁壁。他们来多少,我们杀多少!等打赢了这仗,我就向主帅请辞,回乡下过日子去,这兵荒马乱的,我早就腻了。”
阳光落在两人的甲胄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那时的他们都以为,这场仗和以往无数次一样,打赢了,就能回去。就能继续喝酒练枪,就能守着这一方天地,岁岁年年。
可他们谁也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,从那一刻起,就已经滑向了深渊。
画面陡然碎裂。
再重组时,天地已是一片赤红。
草木烧光了,清泉染成了血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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