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河谷的风,是带着砂的。
风从峡谷深处刮来,裹着细碎的血红色沙砾,打在战甲上,发出细密的噼啪声,像是无数亡魂在轻轻叩击。越往里面走,空气就越沉,浓得像是凝固的血膏,吸进肺里都带着滞重的铁锈味,连神魂都像是被泡在了血水里,沉甸甸的,运转都慢了几分。
脚下早已没了完整的磐石。
厚厚的血土层踩上去软中带硬,那是亿万生灵的血浸透了泥土,又历经万古岁月干涸凝结而成。土层里混杂着数不清的残片:有断成几截的神兵,刃口依旧带着微弱的灵光,却早已锈迹斑斑;有碎裂的魔甲,鳞片上还残留着漆黑的魔气,却早已失去了凶戾;还有大大小小的骨片,有的莹白如玉,有的漆黑如墨,神骨与魔骸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这就是烬血之劫的主战场。
一场让正邪两道都差点覆灭的大战,最后只留下这满谷的残躯,和万古不散的血气。
一行人都走得很慢。
不是不想快,是不敢。
这里残留的力量余波太恐怖了,哪怕过去了七个纪元,哪怕只是一丝散逸的气息,都压得人神魂发颤。镇岳手中的断枪枪尖垂在血土里,每走一步都要划出深深的沟壑,才能稳住身形。他戎马一生,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,可站在这里,却像是刚上战场的新兵,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。
殷燎弯腰,从血土里捡起半截断剑。
剑只有手掌那么长,剑柄早已腐朽,剑身却依旧莹润,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,剑刃缺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神辉。他指尖拂过剑身,只觉得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“这是……正道凌云宗的天枢剑?”殷燎声音发沉,“我在古籍里见过图谱,这是凌云宗宗主的佩剑,当年是赫赫有名的上品神器。据说凌云宗宗主凭此剑,斩杀过十三位魔主,是正道的顶梁柱之一。”
可就是这样的神兵,如今却断成了两截,像废铁一样扔在血土里。
“那边还有。”寒峥抬手指了指左侧的土坡。
众人顺着望去,只见土坡上斜插着一根巨大的骨刺,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漆黑如墨,顶端尖锐如枪,上面还缠绕着暗红色的锁链。骨刺深深扎进土层里,露在外面的部分布满了裂纹,像是承受过极其恐怖的重击。
“那是邪祟七十二魔主中,骨魔主的脊骨。”灯童头也不回地说道,他提着青铜古灯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快,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,“骨魔主全身都是神兵,一身魔功都在这根脊骨上,当年号称能扛住所有神兵利器。结果被烬一鞭子抽碎了脊骨,连带着魔魂都抽散了,骨头就扔在了这里。”
殷燎握着断剑的手微微一紧。
连骨魔主的脊骨都能一鞭抽碎,那抽在人身上,会是什么感觉?
答案不用想。
恐怕连神魂都剩不下。
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的峡谷骤然变宽,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开阔地。
开阔地的正中央,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残碑。
碑身有半截都埋在了血土里,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有数十丈高,碑体布满了裂纹,边缘崩缺了一大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断的。碑面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,笔画苍劲,却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,像是刻字的人是在极度的惊惧中,刻下了这些文字。
“是第二纪元的神文。”大祭司快步走上前,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碑面,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文字,“没错……是当年正道的史官刻下的……”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镇岳沉声问道。
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,他沿着碑面慢慢走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,嘴里低声念诵,声音随着念诵越来越颤抖,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
众人都安静地等着。
风卷着血砂打在残碑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远古的呜咽。
过了许久,大祭司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:“碑上记载的,是烬血之劫的经过。是当年幸存的一位正道史官,躲在岩壁缝隙里,亲眼所见,刻下了这段文字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复述了碑上的内容:
“第二纪元,丙戌岁,七月七。正邪会战于忘川,战三百年,死伤无算。”
“是日,有异人自尸山出,黑衣,无号,自言名烬。非神,非魔,不入轮回,不属五行。”
“其兵无定形,或为长鞭,或为血刃,随心所至,神佛难挡。凌云宗主持天枢剑迎之,剑碎,人亡。三十六主神结天罗阵围之,阵破,神陨其半。”
“邪祟七十二魔主趁势攻之,欲收为己用。烬怒,反身杀向魔阵,一日之内,魔主陨六十有九,余者皆残,逃归墟。”
“后正邪联手,布天绝灭神阵,倾尽两族之力,欲诛之。烬破阵而去,不知所踪。阵内众生,十不存一。”
“是役,忘川尽赤,尸骨填谷。正道气运尽丧,邪祟一蹶不振。轮回崩乱三纪,众生流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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