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的黎明,是被肃杀之气压出来的。
天还没亮透,整片墟牧的大地便在微微震颤。不是地震,是万千脚步踏在地上的共鸣,是甲片碰撞的锵鸣,是兵器出鞘的清越。从祭坛向四方延伸的官道上,一队队士卒鱼贯而行,甲胄鲜明,枪矛如林。四境撤回的兵马尽数集结于此,七千余人列成八个方阵,肃立在祭坛四周,连呼吸都整齐划一。
地下,灵脉如金色巨龙般奔腾。四座边境大阵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断汇入核心阵眼,祭坛之下的大地深处,古老的符文被一一唤醒,层层叠叠的阵纹沿着地脉铺开,织成一张笼罩整片墟牧腹地的大网。大祭司站在阵眼之中,骨杖点地,口中诵念着古老的咒语,每一句落下,便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。
祭坛之巅,玄渊临风而立。
他一袭深袍,手中青铜长枪斜倚,目光越过万千军阵,望向南方的天际。晨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七日备战,他没有刻意闭关恢复力量,而是将大半心神都用在了梳理地脉、重组合阵之上。他很清楚,面对无间主上,单凭个人武力胜不了。要赢,靠的是这片土地,是这些将士,是万古以来墟牧不曾断过的脊梁。
“大人。”黑甲将走上前来,躬身禀报,“各部均已就位,粮草军械清点完毕,大阵运转正常。只等大人号令。”
玄渊微微颔首,目光没动:“陆衡的前锋,到哪了?”
“距此不足八百里。”黑甲将沉声道,“斥侯来报,这次无间来的是全部家底,七十二部邪祟尽数出动,各境侯王全部随军,兵力……至少是我们的百倍。”
百倍。
这个数字,换做旁人早已心惊胆战。七千对七十万,如同蝼蚁撼树。可玄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。他经历过更悬殊的仗——当年墟牧初立,他一人一枪面对整个界外的邪祟潮涌,又何止百倍。
“传令下去,”玄渊淡淡开口,“各军入阵,坚守不出。任他如何叫阵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出战。”
“末将遵命。”
黑甲将退下不久,南方的天际线便开始发黑。
不是乌云,是黑潮。
铺天盖地的黑潮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,如同倾倒的墨海,要将整片天地都染成漆黑。邪祟的嘶吼声隔着数百里都清晰可闻,煞气凝聚成实质,压得天空都低了几分。黑潮之中,无数旌旗招展,九部侯王的气息此起彼伏,凶戾、残暴,带着吞噬一切的欲望。
大军行至墟牧大阵三十里外,停了下来。
黑压压的邪祟列开阵势,绵延数十里,如同黑色的长城。阵前,各部侯王分列左右,个个气息强大,杀意腾腾。而在中军最前方,一面漆黑的大纛高高竖起,大纛之下,一道身影负手而立。
一身玄色长袍,墨发束起,面容清俊,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沉郁。正是陆衡。
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白衣翩翩的南境副帅。如今的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黑气,眉眼间少了当年的清朗,多了刻骨的沧桑。他站在那里,身前是无边的无间大军,身后却没有一个亲信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他虽挂着南军统领的名头,实则被架空,周遭全是无间主上的眼线。
陆衡抬眼,望向墟牧方向。
目光穿过层层煞气,落在那道金色的光幕之上,落在光幕之后那道隐约的身影上。
三千年了。
他躲了三千年,忍了三千年,也愧疚了三千年。今日,终于要再见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道:“去,告诉玄渊大人。就说陆衡,请他阵前一叙。只叙旧情,不谈战事。”
传令兵一愣,随即躬身领命,化作一道黑光朝着墟牧大阵飞去。
消息很快传到祭坛。
“什么?!”殷燎当场炸了,一拳砸在城砖上,“陆衡那狗贼有什么脸见大人?定是有诈!大人,不能去!他肯定是想趁机行刺!”
镇岳也沉声道:“大人,两军对阵,阵前相见太过凶险。陆衡心思缜密,万一设下埋伏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寒峥站在一旁,微微点头,眼中满是不赞同。
大祭司拄着骨杖缓缓道:“陆衡此人,本性重情重义。当年之事本就有隐情。他既然说只叙旧情,应当不会行此卑劣之事。只是……无间主上也在军中,不可不防。”
玄渊始终沉默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。
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上来——那是南境初定的那年,火山脚下流火纷飞。他和陆衡、殷燎三人席地而坐,就着酒囊喝烈酒。陆衡喝得脸颊泛红,笑着说,大人,我这辈子没别的志向,就跟着你,守好这南境,守好这墟牧。等将来天下太平了,我们就在这火山顶上盖间屋子,看日出,看云海。
那时的风很热,酒很烈,少年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玄渊收回思绪,站起身。
“我去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大人!”众人齐声惊呼。
“他要见我,我便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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