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流河的呜咽声渐远,一行人踩着碎石与骨屑深入墟土腹地。古道早被沧月一刀斩得四分五裂,塌落的山体填平了深谷,脚下每一步都踩着被刀意绞碎的骸骨与岩粉,像是走在十万年堆积的尸山之上。
肩头带伤的壮汉拖斧开路,斧刃划过碎石拉出刺耳的长鸣。他回头瞥了一眼,出发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折损过半,人人染血,黄袍老者的拂尘断去大半,老僧袈裟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痂,唯有黑袍老者步履沉稳,袖中手指却越攥越紧。
“就这么跟上去送死?”壮汉嗓音沙哑,“那沧月一刀能劈碎整座山,我们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退已是死路。”黑袍老者声音平静,目光穿透灰雾望向深处,“葬境各处出口早被魔气封死,逆流河是最后一道天堑,过了河便只能往前。况且……十万年的大局压在这里,谁甘心转头不看终局。”
众人默然。
十万年的封印,七大魔将,传说中沉眠的魔主,这些只在古籍残卷里闪过的名字,如今一个个破封而出。纵然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,也没人愿意在最后一步退去。
又行半个时辰,前方的灰雾骤然消散。
一股古老到极致的死寂扑面而来,像推开了一扇尘封十万年的石门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步,抬头望去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视野豁然开阔,没有山陵,没有沟壑,只有漫无边际的黑色墟土。天地在这片区域倒转,脚下是沉厚的黑土,头顶是同样漆黑的天穹,一座八角巨坛正悬在天地正中,上不接天,下不连地,仿佛自开天辟地便悬浮在此,镇压着下方一切。
那便是归墟葬台。
葬台八角各立一根千丈佛柱,柱身刻满梵文佛印,顶端各托一盏长明灯,金色灯焰静静燃烧,正是燃灯古佛留下的七佛灯。七盏灯连成圆环,洒下淡金色的光罩,将整座葬台牢牢封在正中。
七佛镇魔印。
老僧望着那七盏跳动的灯火,身躯微微一颤,识海深处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。
记忆功能,再次触发。
眼前的世界轰然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十万年前的归墟大地。
那时葬台还沉在大地最深处,大地开裂,魔炁冲霄,一道模糊的魔影在深渊之中沉浮,气息之恐怖让天穹都在扭曲。燃灯古佛立于虚空,周身佛光如大日,右手结印向下一按,七根佛柱从天外飞来,钉入葬台八方。
“七佛为灯,山河为印。”
佛陀的声音厚重而悠远,震得大地微微发抖,“镇汝十万年。灯尽之日,劫数降临。”
七盏佛灯同时亮起,金色光罩轰然落下,将深渊与魔影一同封印其中。大地缓缓合拢,最终化作一片平坦的墟土。
画面寸寸碎裂。
老僧踉跄半步,冷汗浸透了袈裟内里。他抬头望着依旧明亮的七盏佛灯,声音发颤:“封印还在……灯还没灭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玄色身影飘然落在了最左侧的佛柱顶端。
沧月。
他负手立在千丈石柱之巅,脚下便是熊熊燃烧的金色佛灯,玄色长袍被魔风卷得猎猎作响,墨色长发飞扬。他低头俯瞰着脚下的灯焰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捧即将熄灭的灰烬。
骨魔悬浮在葬台另一侧的半空,周身魔炁翻涌却不敢靠近光罩半步,只是对着沧月的方向微微俯首,如同待命的死士。
“他要做什么?”壮汉失声低喝。
答案转瞬即至。
沧月缓缓抬起右手,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第二式。”
声音很轻,像月光落在冰面上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墟土。
“分天。”
刀出鞘一寸。
没有刺眼的光华,没有震耳的轰鸣,只有一道纯黑的刀芒。
黑到极致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、一切声音、一切规则。刀芒笔直向上,斩向那层笼罩葬台的金色光罩,像是要把这封印、这天地,都硬生生劈成两半。
黑色刀芒与金色光罩相撞的瞬间,世界像是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响起细碎的破裂声。
咔嚓。
像是冰面开裂,又像是古镜破碎。金色光罩表面,一道黑线从刀芒落点蔓延开来,如同蛛网般向八方扩散。七根佛柱同时剧烈摇晃,柱身的佛文成片剥落,顶端的灯焰疯狂摇曳,光芒瞬间黯淡了数分。
一刀之威,竟让燃灯古佛亲手布下的封印,生出了裂痕。
“这不可能!”黄袍老者须发皆张,“那可是上古佛印!”
“十万年了。”黑袍老者声音沉得像铁,“封印本身就在不断消磨,再加上他的刀意……沧月的刀,本就是专斩一切法、一切印、一切天规地律。”
佛柱之上,沧月微微蹙眉。
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。
“燃灯的印,比我预想的硬些。”
他轻声自语,随即手腕微转,刀势再添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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