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脚下这片土地,想起了村里的爹娘,想起了老周的白面馍,想起了陈校尉说的“守土有责”。
他忽然就不怕了。
他摸出腰间最后一颗灵雷,咬开了引线。
雨水浇在他年轻的脸上,洗去了血污,也洗去了稚气。他抱着灵雷,转身冲向了涌进来的蚀魔群。
“娘——!”
少年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,随即被剧烈的爆炸声吞没。
北楼的缺口,被少年的血肉之躯,硬生生堵了一瞬。
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
整座樊楼官隘,十三座残楼,已经塌了四座。
守军只剩不到三百人,大多带伤,灵力几乎耗尽,连握枪的力气都快没了。光罩碎得只剩主楼周围薄薄一层,随时都会彻底崩散。蚀魔像潮水一样围着主楼,一波接一波往上冲,每一次撞击,都让整座石楼摇摇欲坠。
樊砚站在主楼之巅,镇渊枪拄在身前,浑身浴血。
左臂的蚀痕已经蔓延到了胸口,灵力枯竭,神魂疲惫得像是灌了铅。他看着脚下遍地的尸体,看着雨幕里密密麻麻的蚀魔,看着裂谷深处不断翻涌的黑气,忽然笑了一下。
九十七天。
他们守了九十七天。
从两万守军,打到只剩几百人;从七十二座石楼,打到只剩半座主楼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雨浇在他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着他登上樊楼,指着裂谷说,樊家的子孙,生在这儿,死在这儿,楼在人在,楼亡人亡。
想起少年时第一次参军,庄副将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温和却坚定,说守北疆不是守一座关,是守关后的万家灯火。
想起老周的姜汤,小伍的腼腆,陈校尉的烟袋锅子,想起弟兄们笑着说等仗打完了,一起回老家种地。
想起丹心阵复苏那天,所有人都红了眼,以为终于看见了希望。
可希望哪有那么容易来啊。
浩劫之下,哪有什么奇迹。
不过是一群普通人,咬着牙,硬撑着,用命堆出来的一点喘息罢了。
他低头看向楼基处的阵纹。
樊家祖训里写过,地煞锁元阵有最后一重变化,叫“人楼合一”。以樊氏嫡系血脉为引,以神魂为薪,以身躯为阵基,融入整座关隘,便能让阵法与地脉彻底相融,从此楼即是阵,阵即是楼,无需人守,永不崩毁。
代价是,施阵者神魂俱灭,连残魂都剩不下。
从前他觉得,祖训写得太惨烈,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樊家先祖建这座楼的时候,就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。
建楼的人,本就做好了殉楼的准备。
他抬手,轻轻擦去脸上的雨水与血污。
镇渊枪缓缓竖起,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。
丹田深处,最后一点灵力燃了起来,顺着血脉蔓延全身。樊氏的血脉在沸腾,与脚下的地脉、与阵纹深处的丹心之力,渐渐共鸣。
光罩碎了。
蚀魔顺着楼体爬了上来,腥臭的气息近在咫尺。
樊砚没有看它们。
他望着三川平原的方向,望着雨幕深处的远方,仿佛能看见万里之外的人间烟火,看见麦浪翻滚,看见炊烟袅袅。
他轻声说,像叹息,又像释然。
“打了一辈子仗……守了一辈子楼。”
“累了。”
“也该休息了。”
话音落,镇渊枪刺入心口。
樊氏嫡系的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枪杆流下,淌进脚下的阵纹里。与此同时,他燃尽了毕生神魂,将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执念、所有对这片土地的眷恋,尽数注入了樊楼的根基之中。
轰——
整座三川裂谷剧烈地震颤起来。
早已崩碎的五十九座石楼地基,同时亮起了耀眼的银白光纹;残存的十三座残楼,以主楼为核心,泛起层层灵光。鲜血染红的阵纹疯狂蔓延,顺着地脉一路往下,死死钉进了先天裂隙的最深处。
丹心界的力量被彻底激活,与樊家古阵完美相融。
一道巨大的光柱从主楼之巅冲天而起,硬生生撕开了厚重的黑云,银白的灵光像潮水般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蚀魔尽数化为飞灰,寂雨瞬间蒸发殆尽。
裂谷深处,那道连通?渊的先天裂隙,在阵法与地脉的双重锁死之下,缓缓闭合。
光罩重新凝成,却不再是薄薄一层,而是与整座樊楼、整片地脉长在了一起。石楼的裂痕在灵光里缓缓修复,坍塌的残垣重新立起,七十二座石楼的虚影在灵光里若隐若现,稳稳镇在裂谷之上。
雨,停了。
风,静了。
樊楼官隘,保住了。
主楼之巅,樊砚的身躯缓缓倒下,靠在镇渊枪上,面容安详。
>>>点击查看《道骨仙锋谪世录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