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和他的父辈一样,和所有战死的弟兄一样,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座楼里。
从此,樊楼不倒,北疆不亡。
……
无间之地,生之天枢轻轻一颤。
庄心妍散入道则的意识,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缕熟悉的血脉气息,以及千千万万道滚烫却疲惫的残魂,正穿过现世与寂灭的壁垒,缓缓飘来。
秦队长带着残存的北疆军魂迎了上去。
他看见了陈校尉,看见了老周,看见了小伍,看见了无数熟悉的、陌生的面孔。他们浑身带着雨水的湿意与血战的疲惫,眼底却终于卸下了紧绷的防备。
小伍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,看见秦队长,腼腆地笑了笑。
老周手里还攥着那半袋麦种,四处打量着生元域的光景,嘴里念叨着“这地方挺好,暖和”。
陈校尉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,望向天枢深处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最前面,樊砚的残魂静静站着。
他抬头望着那枚缓缓转动的生之天枢,望着无处不在的温和灵光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终于又见到了庄副将。
虽然她已经化作了道则本身,可他能感知到,那熟悉的暖意,那平稳的气息,一直都在。
他敬了一个军礼,身姿挺拔,一如当年站在点将台下的模样。
天枢轻轻转动,一缕银辉洒落,轻轻拂过每一道新到的残魂。
像在迎接,像在安抚,像在说:辛苦了,好好休息吧。
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伤痛、所有紧绷了一辈子的神经,都在这缕暖意里,缓缓松了下来。
他们打了太久的仗,守了太久的关,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生元域的一角,多了一片小小的北疆风光。
有关楼,有荒原,有冒着炊烟的伙房,有大片大片的麦田。
战死的将士们坐在麦田边,笑着聊天,像从前营里休整时那样。老周在灶台边忙活,蒸汽袅袅;小伍在田埂上跑,风吹起他的衣角;陈校尉和秦队长蹲在一起,说着当年的战事,时不时笑出声。
没有黑潮,没有厮杀,没有永无止境的坚守。
只有太平,只有安宁,只有他们盼了一辈子的人间烟火。
庄心妍的意识静静笼罩着这片角落。
她记得每一个人,记得每一张面孔,记得他们的牺牲与执念。
她守着他们,就像从前守着北疆那样。
而在遥远的现世。
雨过天晴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落在樊楼官隘上。
七十二座石楼的虚影稳稳矗立,灵光流转,无声地镇着脚下的裂谷。主楼之巅,樊砚的身影依旧靠在枪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
风拂过楼檐,带着三川平原的草木气息。
楼前的泥土里,半粒被雨水泡发的麦种,悄悄发了芽。
没人知道这场雨里发生了什么。
诸天主战场的大能们,只感知到北疆方向的黑潮气息骤然减弱,先天裂隙彻底闭合,黑潮少了一处重要的源头。他们会惊叹,会探查,却未必会记得,这座关隘里,曾有几千个普通人,用性命换来了这一线生机。
没关系。
樊楼记得。
地脉记得。
千千万万在浩劫里活下来的人,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,都记得。
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消失了。
他们化作了楼,化作了阵,化作了脚下的土地,化作了吹过三川的风。
他们只是累了,休息了。
却永远,永远守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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