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贫。”
她替江屿川擦过眉骨旁的煤粉,动作停住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车都撞成那样了,你还说不疼?”
“你在车上,我顾不上疼。”
叶小鹿抿了抿唇,在他衣襟上捏了一下。
“回家让妈看看。伤口要是裂了,我就把你这位江主任绑在床上养伤。”
“你舍得?”
“账查完了,正好查你。”
“查我什么?”
“查你有没有瞒着我私藏票证。”
江屿川低头看她。
“我私藏的东西,你不是早就翻过了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现在也没有别的。”
“那晚上回去把抽屉全打开。”
江屿川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掌心压了一下。
“抽屉可以开,先回家吃饭。”
“我还要去发放窗口盯账。”
“饭也不吃?”
“赵大爷他们等着拿钱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江进步去盯。你今天追档案、拦车、撬暗格,走路都快踩不稳台阶了。”
“我没晃。”
她刚迈出一步,鞋底被台阶边的煤渣绊了一下。
江屿川伸手把她拉回身边。
叶小鹿抬头瞪他。
“台阶不平。”
“嗯,台阶的问题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牙都露出来了。”
两人站在省委大院门口,身上还沾着煤灰,怀里抱着封存账册。
阳光落在院墙和台阶上,照亮了门外一张张放松下来的面孔。
赵福全又朝这边鞠了一躬。
叶小鹿收起玩笑,走上台阶。
“大家听我一句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她把算盘放到身前,手掌按住木框。
“国家的钱,每一分都有去处。工人的抚恤金不能进谁家的私房,救命的款项也不能铺成升官发财的路。”
“账本再厚,凭证再乱,咱们一页一页翻,一笔一笔核。”
“国家哪里有蛀虫,我就查到哪里。算盘底下,不留一分死账。”
院外掌声再次响起。
江屿川站到她身侧。
“她查账,我守程序。谁敢伸手,先看看手铐够不够用。”
叶小鹿偏过头。
“你这是抢我的风头?”
“我给你撑腰。”
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“走吧,叶老师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孩子还等你,沈姨也等着你吃饭。”
“江主任,今天追回五万四千元,您准备怎么庆祝?”
“让你歇一天。”
“免谈。”
“那就歇半天。”
“半天也不行,下午还要复核长青厂抚恤名单。”
江屿川牵着她往院里走。
“晚上总得歇。”
叶小鹿脚步放慢,回头望向院外。
赵福全被工人围在中间,几张登记表在他手里传来传去,有人拍着他的肩,有人替他擦泪。
叶小鹿收回目光。
“晚上给我炖排骨。”
“行。”
“再加两个鸡蛋。”
“家里三个孩子,你一个人吃两个?”
“我今天查了五万四千元的账。”
“有功劳。”
“还追了三辆档案车。”
“有功劳。”
“还把你从煤车底下拽出来了。”
江屿川停下脚步。
“这个也算?”
“当然算。没有我,你现在还在化浆池边找账呢。”
“那今晚排骨归你,鸡蛋也归你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春风从大院门口吹进来,台阶上的煤灰被卷到路边。
街上的积雪开始消融,泥土从路旁露出来,远处传来电车铃声,清脆地响了几下。
叶小鹿摸了摸公文包里的算盘,转头看着江屿川。
“你说,下一本账会落到哪儿?”
江屿川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衣领。
“落到哪里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“你查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”
叶小鹿笑了。
“这句话我记账上了。”
“记一辈子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省委大院。
门外的欢呼仍在街口回荡。
1980年的春风穿过街巷,吹开紧闭的窗,也吹向每一本等待重见天日的账册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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