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验收后的第二天,星期二早晨,吉普车停在江省大学外的路口。
车窗挂着薄霜,路边石板还留着夜里的潮气。
江屿川把验收清单的复核件递给叶小鹿。
“原件已经退回棉纺厂。签字栏补齐,交接时间也要写清楚。”
叶小鹿接过清单,低头翻了两页。
“技术验收、财务验收、厂方接收,三项意见都齐了。”
“最后一页还缺设备保管人的签名。”
江屿川推了推银边眼镜,在签字栏旁点了一下。
“机器装进车间,往后谁管、谁修,都得落到纸上。”
叶小鹿抬头瞧他。
“江副主任,我好歹查过几回大账,你还怕我漏手续?”
“我怕有人趁你回学校,随便往空栏里补名字。”
江屿川扶着方向盘,目光仍落在清单上。
“原件补完以后,你再和这份复核件对一遍。”
叶小鹿将纸页理齐,装进布包。
“你这个毛病在家里传得快,我哪还敢留空?”
“好毛病。别人想学,还未必能学全。”
江屿川笑出了声。
“少夸自己。”
叶小鹿握住车门把手,却没急着下车。
“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江屿川收起笑,望向前面的校门。
早课还没开始,几名学生夹着书,从值班室旁匆匆跑过。
“刘副局长那条线还没查完。”
叶小鹿重新坐好,手掌压住布包。
“冷库查到的东西还没全对上?”
“实物已经登记,账面还有缺口,调查组正在核对资金流向。”
江屿川把车窗摇紧,将风挡在玻璃外。
“查到哪儿了?”
“省城同期几笔老旧基建维修专款被列入复核范围,目前还在逐项核验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停下。
“调查组知道你在学校读书,让我转达一项回避要求。没有正式手续,不要接触学校后勤的工程账。”
叶小鹿马上问道:“学校有没有同期维修项目?”
“有没有项目,查到哪一步,都该由调查组按程序通知。”
江屿川转过脸。
“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回避要求。你先准备期末考试。”
叶小鹿眯起眼。
“这话听着,像提前给我画了条线。”
“就是给你画线。”
江屿川没有绕开话头。
“你别闻见账味就往里钻。”
他抬手替她拢好围巾,叶小鹿将围巾往下扯了扯。
“账真有问题,自己就会钻到我面前。”
“那也得等手续先到。”
江屿川又把围巾拢回她颈边,低头检查了一遍。
“行,我听组织安排。”
叶小鹿推开车门,鞋底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。
她回头摆摆手。
“中午记得吃饭,别只顾查别人。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江屿川隔着车窗提醒她。
“晚上我查饭盒。敢剩半盒,我就让娘给你添一碗萝卜汤。”
叶小鹿关上车门。
“江副主任,这威胁吓不住人。”
吉普车沿着路口开远。
叶小鹿背着布包走进校门,脑中仍压着“基建专款”四个字。
她刚走到财会系大三教室外,程瑶瑶便从走廊另一头跑来。
“小鹿,你可算来了!”
程瑶瑶喘着气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“慢点,后面有人追你?”
叶小鹿扶住她,两人从墙边的暖瓶旁绕了过去。
“比有人追还麻烦。”
程瑶瑶抬手指向教务处,脸颊跑得通红。
“吴德才刚贴了通知。下午开棉纺厂查账经验分享会,全系都得去。”
叶小鹿朝公告栏望了一眼。
“郭志成被查以后,教务处归他临时代管?”
“临时代管几天,架子已经摆起来了。”
程瑶瑶换手抱住课本,甩了甩被书角硌麻的手。
“他还专门找了周涛,让学生干部提前准备问题。”
叶小鹿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周涛不肯给我看,只说要请你现场演示。”
程瑶瑶靠近半步,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还在外面讲,你拿了实务免考,总得让大家看看真本事。”
叶小鹿把布包带绕在手上,又松开。
“经验分享?”
她来到公告栏前,把通知从头看到尾。
标题写得客气,落款盖着教务处公章,开会时间就在下午两点。
程瑶瑶抱紧课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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