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敞开一条缝,积在屋里的烟味散出去不少。
外面的厂房亮起灯,纺纱机转动的声音隔着院墙压进来。
徐老端着搪瓷缸坐到叶小鹿旁边,将算盘往两人中间一放。
“小叶,刚才那几张车号单据,你再给我讲一遍。”
宋干事抬头看了看他,茶水险些晃出杯沿。
“徐老,下午是谁说人家没摸过原棉来着?”
“去去去,少翻我的旧账。”
徐老拿钢笔敲了敲汇总表。
“我不信那些只会背课本的学生。她能从单据里找出问题,我认。”
叶小鹿抽出正常批次的出库单。
“同一辆车、同一个司机,车辆没有大修,皮重不会出现大幅变化。”
“受潮批次真含了大量水分,入库重量应当增加。经过烘晒再送进车间,净重又会下降。”
她把几张单据并排压在桌上。
“这些单据从入库到出库只差几十公斤。账上多出的四十二吨损耗,仓库没有记录,车间也没有承接。”
徐老拨动算珠,把数字从头核了一遍。
“八百四十六吨,多报五个百分点,正好四十二吨多。”
“这个损耗率像是根据账面差额倒推出来的。”
“徐老,您再看维修费。”
叶小鹿把三张单据推过去。
“七月份报了六次罗拉清理,八月份又报了四次,配件领用单却只有两张。”
徐老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维修次数多,领用配件少,也可以解释成日常保养。单靠这一项,定不了账。”
“所以还要对停机时间。”
叶小鹿拿过空纸,列出受潮原棉进入车间的日期。
“高含水原棉进入开松和梳棉环节,设备清理次数会增加。”
“维修工可以不换配件,车间却不能在机器运转时拆开罗拉。”
“只要处理过大批湿棉,停机登记就会留下时间。”
徐老凑近计算纸,将几处日期圈在一起。
“受潮批次、维修费和停机日期都要交叉核。”
“少一项,只能证明账有问题,证明不了棉纱去了哪里。”
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叶小鹿拿起铅笔,在汇总表旁标出待查项目。
“账面可以改,生产留下的消耗抹不干净。”
“车辆要烧油,机器要用电,工人上班也得吃饭。”
徐老举到嘴边的茶缸停住了。
“吃饭?”
“先核生产账。这里找不到去向,再查生产之外的凭证。”
叶小鹿将算盘拉到身前。
“厂里报了两次停工检修。停工日期若和异常批次重合,电费、煤耗、食堂领用量都应该下降。”
徐老看了她两眼,把旁边一捆明细账推了过来。
“行,下午是我看走了眼。”
“不过你也别得意。查账认的是原始凭证,脑子转得快,只能帮你少走几步。”
宋干事抱着胳膊靠在窗边。
“徐老这句话,听着可比下午顺耳多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句,剩下两捆账归你算。”
宋干事马上低头整理凭证。
入夜后,招待所送来一条旧毛毯。
徐老把毛毯搭在膝上,三个人挨着长桌核到晚上十点,纸上列出的差额越来越多,生产总账却始终少着十几吨棉纱。
徐老摘下眼镜,用手帕擦净镜片。
“差额拆进了三个科目。”
“废棉处理一笔,设备试车一笔,车间自用又一笔。”
“他们事先算过。单独翻任何一本,只能查出几处小差错。”
叶小鹿把三本明细账叠到一起。
“三笔加起来仍旧对不上原棉投入量。”
“少掉的成纱没有入库,也没有报废。”
“再核一次。”
徐老把算盘推回来。
“今晚先把这十几吨的时间范围圈出来。”
屋顶传来一声轻响,灯泡随即灭了。
会议室和走廊一同黑了下来,院子另一边的纺纱机仍在转动。
办公楼里有人拖长嗓子喊了起来。
“办公楼线路跳闸了!”
“徐老,今晚没法办公了,你们先回招待所吧!”
宋干事摸索着站起来,膝盖撞上木椅。
椅腿擦过地面,歪倒在桌边。
“谁也别动,桌上全是凭证,踩坏一张都说不清。”
徐老一手按住账本。
“车间有电,办公楼偏在咱们查出差额时跳闸。”
“先让电工过来说明故障位置,再把抢修时间写清楚。”
门外的厂办干事隔着门回答:“电工已经去检查了。屋里看不清字,各位明早再查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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