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靠白墙,目光仍停在手里的诊疗单上。
大队长咽了口唾沫,只得继续往下讲。
“建军也在里面吧?”
“江同志,这事到底是冯家的家务事。大家都是一个姓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,大强毕竟是他的亲大伯啊!”
会计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“大强两口子也是一时穷糊涂了。”
“冯家祖祖辈辈都在石头村扎根,真让公安抓去判了刑,咱们全村老少以后走出去,怎么抬头做人?”
“江县长,您去跟公安同志通融通融。”
大队长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让大强回村,拿族规处置。闹到法院,冯家的脸面挂不住,这也是建军以后的脸面啊!”
“你们石头村的脸面,值几毛钱?”
叶小鹿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。
她提着刚打满滚水的暖壶,大步走到病房门前。
鞋尖勾住捆鸡的麻绳,往大队长脚边一带,两只老母鸡拍着翅膀落回他的鞋面。
“鸡拎走,它们替不了冯大强减罪。”
大队长抬起下巴。
“你这女同志,长辈说话,你先别插嘴!”
“提着两只鸡来堵受害孩子的家属,你还想摆长辈架子?”
叶小鹿将暖壶放到走廊的木椅上,挡在病房门前。
“再往前挪,我就叫公安把你们连人带鸡请出去。”
她抬手指向半掩的病房门。
“里面那个五岁的丫头,胳膊和腿都在化脓,胃里连几口米汤都不敢多喂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嘴里天天念叨的亲大伯造下的孽!”
叶小鹿仰起脸,说话时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冯大强拿人贩子的钱和粮票时,你们怎么不出来谈脸面?”
“他吃肉喝酒,把两个孩子锁在柴房啃发霉窝头时,你们的族规又去了哪里?”
会计缩着脖子往后退。
“这再怎么说也是亲戚,报了官,名声太难听……”
“把亲侄女卖给人贩子,涉嫌拐卖儿童。”
江屿川站到叶小鹿身侧,截断了会计的话。
“亲属关系销不掉案卷里的供述,也抵不了孩子身上的伤。”
他将诊疗单折好,装进大衣内袋。
“你们提着锄头在山下堵路,现场公安都认得。”
“今天又到医院接触受害孩子的家属。要不要我现在借医院的电话,请县公安局来听听你们怎么求情?”
叶小鹿抬手指向楼梯口。
“鸡提走。”
“该调查的交给公安,该判多少交给法院。你们的族规,少往两个孩子身上压!”
大队长嘴唇哆嗦了几下,半个反驳的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弯腰抓起两只鸡,扯着会计朝楼梯口退去。
两人脚下乱成一团,鸡翅膀拍了他们满腿鸡毛。
江屿川没有追,转身走向护士站。
“麻烦借电话通知县公安局。”
“石头村大队长和会计刚来过医院,请周卫平把他们说的话补进案件材料。”
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护士拿着配好的消炎药水走进病房,将玻璃药瓶挂上铁架。
“家属让一下,我给孩子扎针。”
冯建军立刻搬开圆凳,刚松开床边的铁栏杆,破被子下面便伸出一只长满血痂的小手。
那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食指。
冯喜用力往回拉,铁床被带得挪了半寸,床腿擦过水磨石地面。
“哐当!!!”
护士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叶小鹿赶到门边,手搭着门框,没有再往病床前靠。
冯喜抓着哥哥的手指,往自己怀里带。
绷带下的伤口被牵动,冯建军肩膀抖了一下,手仍留在她掌中。
女孩脸上的泥灰只擦去一层,嘴唇的裂口渗出血迹。
她张开嘴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。
第一回没有成音。
第二回仍只剩喘息。
冯建军弯下腰,将手往妹妹面前递近。
女孩攥住他的手,终于吐出那个字。
“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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