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这两个字,他以前不敢盼。
爹娘还在时,年三十能吃一顿掺红薯的米饭。爹娘没了,大伯一家包饺子,他和幺妹蹲在灶房啃黑窝头,连饺子汤都轮不上。
今年,他坐在烧着柴的灶膛边,身上穿着补好的蓝棉袄。
晚上还有他的一副碗筷。
“建军,发什么呆?”
叶小鹿拿脚拨开一截滚出来的木柴。
“火要烧到你鞋上了。”
冯建军赶紧把脚往后挪。
“去洗脸。脸上全是灶灰,晚上让你跟锅底坐一桌。”
冯建军抬起袖子便要擦。
叶小鹿把湿毛巾扔给他。
“用这个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
堂屋窗边,江屿川已经换上呢子大衣。
他用绒布擦去上海牌机械表表壳上沾的木屑,窗上的亮光落进表盘。
院里响起鞭炮声,小思齐笑着追逐满地乱滚的红纸碎屑。
“齐齐,别用手捡,里头有没烧透的药捻!”
“爸爸,我只追,不碰!”
江屿川抬头往院里扫了一眼,小思齐离鞭炮还有几步。
他的目光越过窗户,落到大桌旁的叶小鹿身上。
叶小鹿正摆碗筷,转过脸问他。
“江县长,大过年的还查岗?”
“我看看家里谁在偷懒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,穿呢子大衣的那个最闲。”
江屿川把表戴回手腕,拿起墙边的抹布。
“叶老师分派任务,我服从安排。”
“擦桌子,摆凳子,再把你儿子抓回来洗手。”
“前两项容易,最后一项得费些工夫。”
院里又传来小思齐的笑声。
“爸爸抓不到我!”
江屿川推门出去,故意放慢脚步。
“注意看路,别摔到,摔了就取消晚上的汽水。”
小思齐马上停住,转身抱住他的腿。
“齐齐不跑了,要汽水!”
叶小鹿站在窗后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还是你爸会治你。”
太阳落到院墙后,年夜饭也摆上了桌。
沈玉兰端来最后一条红烧鲤鱼,鱼尾占了半只盘子。
“都别碰鱼尾,留到明早,年年有余!”
桌上堆着厚实的白面馒头,红烧肉泛着油光。
炒鸡蛋装了满盘,白菜粉条肉片汤冒着热气。
叶小鹿拧开橘子汽水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
轮到江屿川时,她拿过酒瓶,给他满上一杯。
“今天准你喝一杯,多了没有。”
“叶老师管得严,我哪敢多要?”
“你上回喝多以后,谁半夜起来给你倒水?”
“辛苦夫人,今天我负责刷碗。”
叶小鹿把汽水杯推到沈玉兰和两个孩子面前。
“妈,屿川,建军,思齐,咱们动筷!”
她先夹起最大的瘦肉,放进小思齐碗里。
第二块落进沈玉兰碗中,沈玉兰立刻皱起眉。
“我牙口好,用不着专挑瘦的,你自己吃!”
“您忙了一天,这块归您,谁抢我跟谁急。”
“你这孩子,回家以后嘴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冯建军坐在下首,瓷碗端得端正。
他的手绷在筷子上,只夹面前的白菜梆子。
这张饭桌亮堂又热闹,没人催他干活,也没人抢饭。
白米饭咽下去,他的鼻子跟着发酸。
江屿川夹起红烧肉,手腕一转,肉落到他碗里。
酱色汤汁浸开,顺着米粒淌到碗底。
“长身体,多吃肉,少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冯建军急忙抬头,筷子悬在碗边。
“叔,我吃白菜就够了,肉留给思齐。”
“思齐碗里有,你看不见?”
小思齐忙着咬肉,含混地帮腔。
“哥哥吃,还有!”
江屿川端起酒杯,目光隔着镜片落在男孩脸上。
“年夜饭桌上好好吃饭,肉都要吃,不要浪费了姥姥的心意。”
冯建军低头看着碗里的肉,眼圈越来越红。
“叔,我吃,我不浪费。”
沈玉兰又给他夹了炒鸡蛋,嘴上还不饶人。
“哭什么?大过年的,吃肉还吃出委屈了?”
“没委屈,姥姥,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就多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长个子。”
叶小鹿举起汽水杯,碰了碰江屿川的酒杯。
“新的一年,家里人都平安喜乐。”
江屿川看着她,又看向桌边几个笑脸。
“平安,日子也会越过越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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