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收桌后,沈玉兰抱着新棉被进了东厢房。
她抖开被面,往床上一铺,又把四角压实。
“建军,今晚睡这里,炕下午烧过,夜里冻不着。”
冯建军站在门边,鞋底贴着砖缝来回蹭。
“奶奶,我还睡柴房就成,那边有草,也不冷。”
沈玉兰回头瞪他,手里的枕巾往枕头上一套。
“你跟谁叫奶奶呢?”
冯建军立刻闭了嘴,脸上多了几分慌乱。
小思齐抱着铁皮青蛙跟进来,仰头纠正他。
“齐齐的姥姥,哥哥叫姥姥!”
“对,进了这个门,就跟思齐一样叫。”
沈玉兰拍了拍床沿,催他赶紧脱鞋。
冯建军仍站着,目光落在干净的枕巾上。
“我脏,会把被子弄坏。”
“你都洗过澡了。被子脏了能洗,人冻病了才费事!”
沈玉兰走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往床边带。
“鞋脱了,上去,别逼我拿笤帚赶你。”
冯建军怕踩坏床单,膝盖抵着床沿没敢动。
沈玉兰干脆托住他的腰,把人按进被窝。
“姥姥,我自己来,我这么大了,不用哄!”
“九岁也还是孩子,老实躺着。”
她把被角掖到男孩肩下,又摸了摸炕面。
“夜里想喝水,桌上有暖壶。”
冯建军躺得笔直,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被面上。
“我记住了,姥姥。”
“好好睡觉。”
沈玉兰牵着思齐出去,临走替他带上房门。
夜过大半,东厢房里传出木盆落地的闷响。
江屿川睁开眼,先替叶小鹿压住肩头的被角。
“你睡,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是不是建军那边?”
“听着像木盆倒了,我去看看。”
江屿川披上大衣,穿鞋出了正房。
院里结着薄霜,东厢房的门没有关严。
他推门进去,床上的男孩缩成一团,呼吸又急又重。
“建军,醒醒,哪里难受?”
冯建军没有睁眼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江屿川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,转身去提暖壶。
“这么烫,白天怎么没吭声?”
床上的人动了动,嘴里吐出几句含混的话。
“别抓她……她没偷粮……”
江屿川停下倒水的动作,俯身靠近床边。
冯建军牙齿打颤,外省口音比白天重了许多。
“不许带走妹妹……”
江屿川又听了一遍,往铜盆里兑了温水,拧好毛巾搭上男孩额头。
“建军,你妹妹叫什么?”
“幺妹……快跑,别回头……”
男孩抬手乱抓,一把攥住江屿川的大衣袖口。
江屿川握住他的手腕,等他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沈玉兰披衣赶来,手里还拿着煤油灯。
“怎么烧成这样?我去把小鹿叫起来!”
“妈,您先守着他,我去拿药。”
江屿川回到堂屋,拧亮台灯,翻开牛皮纸本。
他拿出钢笔,把“幺妹”“偷粮”“抓走”几个词记在纸上。
里屋传来动静,叶小鹿披着厚实外套走出来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,刚才外面是谁在说话?”
江屿川合上笔记本,把钢笔别回口袋,转头看向她。
“建军半夜发了高热,梦里一直喊妹妹,还说有人抓她偷粮。”
叶小鹿快步走到炉子边,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温开水。
“他白天吹了冷风,夜里又换了住处,身体扛不住了。我去找退热药。”
她背过身,从空间里取出退热药,按儿童剂量掰下一小片,碾碎后混进温水。
叶小鹿把搪瓷缸递给江屿川。
“喂他喝下去,过一阵再摸摸额头。烧不退,天亮就得送去看医生。”
江屿川接过杯子,看了一眼水里的药粉,没有追问。
“你回被窝躺着,我去喂,再守他一阵。”
他端着水回到东厢房,扶起冯建军的后颈,把药水分几口喂了进去。
男孩咽下苦药,咂吧两下嘴,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。
“妈,您回去睡,我守着。”
“我哪睡得着,你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沈玉兰搬来矮凳,坐在床边不肯离开。
一个多钟头过去,江屿川摸了摸冯建军的额头,热意退下去不少,后背也出了汗。
他替孩子换掉汗湿的里衣,又守到窗纸透出晨光,才和沈玉兰离开东厢房。
天刚有光,冯建军便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他看见盆架上的毛巾,忙把毛巾洗净叠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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