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进步抢先开口。
“夜班工人王大强,昨晚进发酵桶清酒泥,人掉进桶里了,今早交班才发现,人已经没了。”
叶小鹿眉头拧起来。
“发酵桶?”
“嗯。”
江进步急得把材料翻得哗啦响。
“厂里说酒泥堵了出液口,王大强探身进去捞,脚下一滑栽进去,没人发现。”
叶小鹿看向江屿川。
“就他一个人上夜班?”
江进步回道:“不是一个人上夜班,是就他一个人去清理,他搭档家里老人病了,请假没来,又是后半夜,其他工人也没留意。”
叶小鹿问:“桶多深?”
江屿川把报告推给她。
“齐胸深,里面有残液,底下还有酒泥。”
叶小鹿翻了两页,脸色沉下来。
“夜班一个人进桶,谁批准的?”
江进步赶紧翻本子。
“车间班长签了,可人说昨晚肚子疼,去厕所蹲了半天,回来还难受,就把这事给忘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脸更苦了。
“我刚从啤酒厂那边打听回来,王大强媳妇刚出月子,孩子满月没几天,老娘瘫在床上。”
“厂里说安排他媳妇接班,可她家一个吃奶的娃,一个瘫在炕上的老人,她怎么去上班?”
江进步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厂长赵卫国把裤兜都翻遍了,厂里账上没钱,他自己凑了五十块。”
“副厂长孙富贵还说,厂子都快关门了,赔啥赔,工人自己不守规矩。”
叶小鹿抬头。
“原话?”
江进步咬牙。
“比这还难听。”
老陈在门口骂了一句。
“这话也说得出口?”
“这年月,一家子的壮劳力没了,就跟房梁塌了差不多。”
江屿川把钢笔往桌上一放。
“人命关天,不能让家属寒心。”
他语气压着,办公室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“谁敢拿关厂挡抚恤,我先关他的干部路。”
没人接话。
江屿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叶小鹿抬头看他。
江屿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借款审批单,钢笔落得很快。
“县政府走临时借款账,先给啤酒厂拨两千块抚恤金。”
江进步眼睛瞪圆。
“两千?”
老陈也站直了些。
“江县长,这可不是小数。”
江屿川没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又从内兜里掏出两叠大团结,压到桌上。
“财务拨款要走手续,我私人先垫二百。”
江进步张了张嘴。
“县长,这二百块……”
江屿川把钱推到他面前。
“算第一笔急用款,等财务拨下来,再从抚恤账里冲回去。”
“不让家属给我记私人人情,也不让账上糊涂。”
叶小鹿看着那两叠崭新的大团结,手里的红铅笔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一九七二年的二百块,够普通工人挣好几个月,也够王家先撑过眼前这道坎。
她看向江屿川。
“你打算一次发完?”
“不。”
江屿川把借款单递给老陈。
“今天先给二百,让家里买米,买煤,看病,剩下的按年发,每年一百,发到孩子十八岁。”
江进步愣住。
“为啥不一次给?家属正缺钱呢。”
叶小鹿先反应过来。
“一次给完,孤儿寡母守不住。”
江屿川看了她一眼,眼里带了点赞许。
“王大强媳妇刚生完,家里还有瘫痪老人,两千块摆到屋里,亲戚,邻居,流子,谁看了都眼红。”
“分年发,能让她们有活路,也能少招事。”
江进步点头点得飞快。
“懂了,钱撒出去不算完,还得看人能不能接得住。”
叶小鹿把帆布兜往椅背上一挂。
“这事得写清楚。”
“县政府借款给厂里,厂里立抚恤台账,公安和工会都留底,以后谁敢截,谁就拿脑袋顶账。”
江屿川点头。
“你起草。”
“行。”
叶小鹿拿起纸,又补了一句。
“啤酒厂那边的检修条,夜班记录,值班本,也得先封起来。”
“谁签的字,谁在岗,谁说过什么,别等人回去补。”
江屿川看向江进步。
“听见了?”
江进步背上一紧。
“听见了。”
江屿川把二百块钱推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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