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半天,办公室比平时安分得多。
叶小鹿查账查得飞快。
红铅笔划过一笔又一笔,运输队那笔轮胎钱被圈得密密麻麻。
江进步把名单递过去。
“叶文员,经手人是马国良以前的徒弟,叫郑小满。”
叶小鹿接过。
“人还在队里?”
“调去供销社车队了。”
“调走时间?”
“五月二十九。”
叶小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轮胎单是五月三十开的。”
江进步一拍桌子。
“人调走了,单子还经他手?”
“这不是死人签字那套,换了个活人版?”
叶小鹿把单子夹进文件夹。
“先锁起来,等江县长回来再动。”
江进步小声提醒。
“他后天回。”
叶小鹿没抬头。
“谁问你了?”
江进步立刻低头。
“我自己嘴欠。”
第七天中午,县政府大楼外忽然传来急刹声。
老陈从传达室探头。
“谁开车这么急?”
一辆吉普车停在楼下。
江屿川下车时,外套只搭了一只袖子,衬衫领口压歪了,风尘都没来得及抖掉。
县政府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屋里几个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县长回来了?”
“江县长,您不是下午才到吗?”
江进步抱着一摞单子,最上面那张差点滑下去。
“县长,你坐的哪趟车?我没去接站啊。”
江屿川没接他的话。
他外套搭在一边胳膊上,衬衫领口压得有些乱,鞋面沾着灰,一看就是刚下车就赶过来了。
他越过众人,停在角落那张桌前。
叶小鹿正低头算运输队的账,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。
“江县长,运输队五月底维修费已经单独锁柜,红旗公社化肥申请暂缓,三河公社水渠修复单在老陈那边。”
老陈赶紧放下蒲扇,去翻桌上的文件。
江进步把脖子缩回文件后头。
江屿川把外套搭到椅背上。
“叶小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天下班前,电话为什么挂那么快?”
办公室里,翻纸声停了。
叶小鹿铅笔没停。
“工作汇报完了。”
江屿川俯身,两只手撑在她桌沿两侧。
账本一角被他压住。
叶小鹿往回抽。
没抽动。
她抬起头。
“江县长日理万机,家里还有人替你接电话,哪用得着我等。”
江进步把文件举高,肩膀抖了一下。
老陈端起搪瓷缸,盖子没掀,磕得牙响。
江屿川停了停。
“家里人?”
叶小鹿把铅笔往桌上一放。
“世交好妹妹,林青青同志。”
江进步吸了一口气。
王干事抬脚踩他。
叶小鹿继续翻账本。
“人家挺热心,说江县长刚睡醒,去洗澡了,让我有悄悄话可以跟她讲。”
江屿川脸色沉下来。
叶小鹿没等他开口。
“我一个底下县城的女干事,门槛低,攀不上京市高门。”
“江县长以后私人号码还是收着点,别什么人都给,省得别人误会我想攀高枝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厉害。
江进步憋不住,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,叶文员,运输队……”
叶小鹿转头。
“江秘书,你嗓子也洗澡去了?”
江进步立刻闭嘴。
江屿川却笑了一下。
叶小鹿心里更堵。
她拿起铅笔,准备继续写。
“江县长要是没别的事,我这边忙。”
江屿川伸手,按住她的笔端。
铅笔动不了。
叶小鹿手指停住。
“江县长,公家的笔。”
“我赔。”
“公家的账。”
“我批。”
“公家的办公室。”
“我负责。”
江进步把文件竖起来,整张脸挡住。
老陈低头翻名单,翻来翻去还是第一页。
江屿川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,放到一边。
“林青青不是我妹妹。”
叶小鹿哼了一声。
“她叫得挺顺。”
“长辈战友家的孙女,小时候见过几回。”
“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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