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考一个,就能考第二个。”
“考不上再说。”
沈玉兰盯着她看了几秒,笑了,笑着笑着又抬手擦脸。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她把钱分成几摞,抽出一百块塞给叶小鹿。
“这个你自己留着,别乱花,省着点用。”
又抽出五十块搁一边。
“这个我拿着零用,剩下的,明天存起来,给你攒嫁妆。”
叶小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妈,我才十五。”
“十五怎么了?”
沈玉兰拿手指戳她额头,一下一下的,力道不重,就是戳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十五正好,先看着点,好男人就跟供销社早上的肉一样,去晚了,全剩骨头。”
叶小鹿嘴角一抽。
“妈,您这话要是让供销社卖肉的赵师傅听见,他得哭出来。”
“吓人也得听。”
沈玉兰把钱收进铁盒,盒子塞到床板底下,又拿旧衣裳盖住,拍了拍,确认严实了才罢手。
“以后你要找,就找个工资交家里,会烧水,会心疼人的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像赵德山那种,一张嘴当家,两只手揣兜,白给都不要。”
叶小鹿笑出两颗虎牙。
“记住了。”
她往上铺爬,手脚麻利。
“您这才离婚几天,就开始惦记我嫁人了?”
沈玉兰哼了一声。
“我离婚归我离婚,你嫁人归你嫁人,两码事。”
叶小鹿把被子往上一拉。
“那您慢慢看,我先睡。”
沈玉兰在下头骂了一句。
“小财迷。”
三天后,火车站月台。
人挤得密密实实,红绸挂在站牌上,锣鼓敲得震耳朵疼。
一批下乡知青排着队往车厢里塞,背包撞网兜,搪瓷缸子磕铁扶手,脚步声乱哄哄的。
赵巧云穿着一件打了两块补丁的旧褂子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提着单薄的网兜。
网兜里只有一个铝饭盒,一件换洗衣裳,一块肥皂,还有街道办发的搪瓷杯。
她踮着脚往人群外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
没有赵德山。
连李建国也没有。
“赵巧云!”
街道办的马大妈拿着名单喊人。
赵巧云往前迈了一步,应了声到。
“上车。”
列车员也在催,嗓门比锣还响。
“快点快点,别堵门!”
赵巧云咬着牙挤上去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,人群还在挥手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家长扒着车窗往里塞煮鸡蛋。
她的窗外,空荡荡的。
火车汽笛响了,白烟从车头往后飘,车轮慢慢转起来。
公社的屋顶一点点往后退。
赵巧云两手扣住窗沿,指甲硌进油漆缝里,硌得发疼。
她盯着那个方向,下唇被牙齿咬破了皮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咸的。
“叶小鹿。”
“沈玉兰。”
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们欠我的,我迟早讨回来。”
这边被服厂,叶小鹿坐在沈玉兰旁边。
沈玉兰蹲在炉子边烙饼,炉火不旺,她拿火钳子捅了两下,火星子从蜂窝煤眼里钻出来,噼了一声就灭了。
“妈,我明天去县里。”
沈玉兰立刻转头。
“去县里干啥?”
“打听招工消息。”
叶小鹿捧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,慢悠悠的。
沈玉兰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还考?”
“嗯。”
“造纸厂那回已经够险的了。”
“妈,险归险,钱也是真香。”
沈玉兰拿铲子点她脑门,点了两下。
“你别一天到晚钱钱钱,人要钻进钱眼里去的。”
“没钱就得看人脸色。”
叶小鹿喝了一口水,舌尖被烫了一下,嘶了声,把缸子搁回桌上。
“咱们搬出来才几天?煤票,粮票,布票,哪样不要钱?您以后还想不想骑自行车上班?”
沈玉兰一愣。
“自行车?”
“别人妈妈有的,我妈也得有。”
沈玉兰被她这一句堵住,好半天没接上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烙好的饼夹出来,往叶小鹿碗里塞了一张,塞得瓷实。
“少拿好听话哄我。”
“没哄。”
“那你给我记住,别惹大祸。”
叶小鹿咬了一口饼,芝麻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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