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半,考场开门。
五排长条桌摆在车间里,桌面上油漆斑驳,凳子是车间淘汰下来的旧条凳,坐上去咯吱响。
叶小鹿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
赵巧云被安排在第四排中间,隔了两排人,叶小鹿不用回头都知道她在那儿。
因为赵巧云的肚子一直在叫。
咕噜噜。
在安静的考场里清清楚楚的。
前排两个男生扭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赵巧云的脸涨得通红,手掌压着肚子,使劲往下按。
九点半,试卷发下来了。
叶小鹿扫了一遍题目。
第一大题,公文写作,给了一段厂区安全生产的背景材料,要求拟一份通知。
第二大题,政治理论,论述抓革命促生产在基层工厂中的具体落实,并结合新时期工人阶级主人翁精神展开。
第三大题,实务应用,根据给定的生产数据写一份简报。
后头还附了一道短作文式论述,题目绕来绕去,骨子里还是让考生会写材料,会喊口号,会归纳总结。
叶小鹿拧开钢笔帽,笔尖落在纸上,没停过。
公文通知格式规范,主送单位,事由,正文,落款,一样没落,措辞老到,每一个关于,每一句特此通知,全踩在点子上。
政治论述满篇对仗句,抓革命促生产,新班子新气象,以厂为家以产为纲,起承转合工工整整,每一段收尾都扣回提高觉悟落实到岗位的主题。
简报更不在话下,数据提取,分析,结论,三段式一气呵成。
大作文骨架撑得稳,论点论据论证全齐,收尾不煽情不拔高,恰好卡在阅卷的人最舒服的位置上。
四十分钟。
叶小鹿把笔帽合上,三页试卷推到桌角,举手。
“报告,交卷。”
监考员从讲台上抬起头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又看了看叶小鹿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才四十分钟,检查了没有?”
“检查过了。”
监考员走过来,把试卷翻了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,字迹工整,卷面干净。
他的手在最后一页停了两秒,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公文格式,嘴唇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把卷子收了。
叶小鹿起身,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她往外走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第四排。
赵巧云趴在桌上,左手压着试卷,右手握着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迟迟落不下去。
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更响。
第一大题的格子里写了三行字,第二行划掉了,第三行又划掉了一半。
串行了。
赵巧云额头沁出一层细汗,手指头抖得笔画都劈了叉。
叶小鹿交卷的脚步声从她旁边的过道经过,不紧不慢,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。
赵巧云握笔的手攥紧了,笔杆在指节间嘎吱了一声。
叶小鹿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,带着车间里那股机油和纸浆搅在一块儿的味道。
她靠在走廊水泥柱子上,两条腿交叉着,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两下。
考场里头隐隐传来一声肚子叫,闷闷的,隔了一道门都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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