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鹿拎着帆布兜子出了革委会的门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晒得地面发烫。
沈玉兰走在前头,步子大,腰杆挺得笔直。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,走了半条街,沈玉兰忽然伸手把叶小鹿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,手指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说,走得更快了。
回到筒子楼,走廊里的人比刚才少了大半。
赵巧云坐在次卧的公用桌边上,手里还在糊火柴盒,浆糊刷得一歪一斜的,盒面起了褶子,但她没重新来。
叶小鹿进了次卧,没看她。
蹲下去,把自己床上的褥子卷起来,枕头塞进褥子芯里,旧布条扎了两道。
床底下的搪瓷脸盆、铝饭盒、牙缸子,一样一样归进编织袋。
赵巧云手里的浆糊刷停了。
“小鹿。”
叶小鹿把编织袋口一扎。
“嗯。”
赵巧云嗓子里滚了两下,声音轻得快碎了。
“你们真走啊?”
叶小鹿扛起编织袋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姐,离婚证都盖了章了。”
赵巧云的手从火柴盒上抬起来,浆糊沾了半截指头,黏糊糊地往下淌。
她站起来,两步蹿到门口,伸手就去拽沈玉兰的袖子,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,又软又碎,带着哭腔。
“妈,你消消气,就算你生爸的气,也不能连我也不管了啊……”
沈玉兰胳膊一甩,肩膀侧开半步,赵巧云五根手指头在空中抓了个寂寞。
沈玉兰冷笑了一声,编织袋往肩上一扛,眼皮都没掀。
“别叫妈,我可生不出你这么会算计的闺女。”
赵巧云的手僵在半空,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叶小鹿拎着搪瓷脸盆跟在后头,路过赵巧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虎牙露出半颗,嘴角往上勾了勾。
“姐,以后家里的锅台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把脸盆往另一只胳膊上换了换,辫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。
“你这么懂事,肯定饿不着你爸。”
赵巧云的嘴唇抖了两下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叶小鹿头也没回,跨出筒子楼的铁门,布鞋踩在台阶上笃笃响,干脆得很。
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,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两个来回才消干净。
赵巧云站在厨房门口,那层楚楚可怜的壳子啪地裂了。
她扭头扫了一眼灶台,空的。
碗柜,空的。
案板上连根葱叶子都没剩,搪瓷盆、铝锅、菜刀,沈玉兰一样没落下,连灶膛里没烧完的半块蜂窝煤都掏走了。
赵巧云的手扣上门框,五根手指收紧,指节攥得咔咔响。
走廊里王婶端着搪瓷盆路过,脚步慢了半拍,嘴里嘶了一声,拿后脑勺对着赵巧云,跟孙婶子咬耳朵。
“啧啧啧,这下好了,锅碗瓢盆一样没剩,看她们爷俩喝西北风去。”
赵巧云把门一关,闷在屋里,蹲在床沿边上,两只手捂着脸,指缝里漏出来的是一口一口往外喘的粗气。
傍晚,赵德山踩着劳保鞋进了楼道,鞋底蹭门口的铁栅栏刮了两下泥。
他习惯性地往桌边一靠,鼻子耸了两下。
没味儿。
锅是冷的,灶是冷的,水壶拎起来晃了晃,空的,连壶底那层水垢都干了。
赵德山的脸往下一沉,一脚踹翻了走廊上的矮凳,凳子腿砸在水泥地上弹了老远,走廊里正端碗吃饭的李大嫂缩了缩脖子。
“赵巧云!你死屋里了?不知道做饭啊!”
次卧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,赵巧云缩着肩膀挤出来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糊完的火柴盒。
“爸,家里没锅了……沈姨把灶上的东西全搬走了,我拿什么做……”
“没锅你不会借?没菜你不会买?”
赵德山两步蹿过来,手指头戳着她脑门的方向。
“沈玉兰在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抢着要包买菜做饭的活儿?现在给你包了,你倒缩了!”
赵德山从裤兜里摸了半天,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,手指捻了又捻,抽出两张一毛的拍在桌上,手背砸得桌面嘭一声响。
“去买两个窝头!”
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了鼓。
“沈玉兰那个贱人走了正好,省了两张嘴的口粮!”
赵巧云盯着桌上那两毛钱。
两毛。
买两个窝头,一人一个,连咸菜疙瘩都不够搭。
她把那两毛钱捏起来,纸票子在指尖软塌塌的,轻得没分量。
“爸,家里连个锅都没有,总得添置吧?借王婶的也不是长久的法子……”
“添什么添!”
赵德山脚后跟在地上搓了两下,往主卧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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