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兰还没开口。
叶小鹿弯腰,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木算盘。
她往水池沿上一搁,手指头搭上去,噼里啪啦地扒拉起来。
“行啊,赵叔,算账。”
她的嗓门不高不低,但走廊里上下三层楼的耳朵全竖着呢。
“六六年冬天,沈玉兰同志给您做了件棉大衣,布料加棉花加手工,十六块。”
算珠子啪地一推。
“六六年到七零年,四年煤球费,每月两块二,合计一百零五块六。”
又是一推。
“赵巧云同志四年的学费、杂费、书本费,六十块。”
啪。
“四年买菜、打酱油、买盐、扯布、缝补的贴补。”
她抬起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。
“我给您抹个零头,就算两百块整。”
赵德山的嘴终于逮着缝了,往前蹿了半步,手指头戳着算盘。
“放屁!煤球哪有那么贵?六六年一个煤球才一毛八,你给我往上编呢!”
叶小鹿的手指在算珠子上一弹,啪地一声脆响。
“六七年冬天涨过一回价,从一毛八涨到两毛二,您要不信,去煤球厂查出库单,白纸黑字,一笔一笔的。”
赵德山的手指戳在半空里,僵了两秒,缩回去了。
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归了位,叶小鹿把算盘往赵德山面前一转。
“拢共三百八十一块六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“您先把这笔账结清了,那二十块彩礼,我妈找给您,一分不少。”
走廊里没人吭声。
赵德山脸上的紫红一层一层地褪,褪到最后成了猪肝色,腮帮子哆嗦着,牙根咬得咯吱响,手指戳了两下空气,半个字没蹦出来。
他扭头去看王干事。
王干事的脸已经不对了。
这位工会来的体面人,皮包从手里换到腋窝底下,脚底悄摸摸往后蹭了半步,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,干笑了一声。
“老赵,这个……家务账嘛,说起来扯不清楚,工会管不着这些。”
赵德山又去看马大妈。
大牛婶撇了撇嘴,两只手抄回袖子里,嘟囔了一句。
“四年一分钱不往家里交,吃着用着全是人家媳妇的,这叫啥来着?”
她扭头冲孙婶子努了努下巴。
孙婶子扒着楼梯扶手,接了一句。
“吃软饭。”
老胡头的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,牙根咬住杆子,呛了一口烟,咳得肩膀直抖。
赵德山的脖子上蹿出三条筋,脚底往前蹿了半步,唾沫星子飞出来了。
“她自愿贴补的!我是当家的,家里的钱本来就该归我管!”
沈玉兰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搪瓷脸盆里,水花溅了她半截袖子,她也没管,两步冲上去。
一把薅住赵德山的工作服领子,连褂子带内衫一块拧在拳头里,攥得面料嘎吱响。
“你当家?”
她大嚷起来,口水星子喷到赵德山脸上。
“家里一块煤球都没见你往回扛过!铁锅是我买的!案板是我换的!你闺女身上那件棉袄,是我拆了自己的旧褂子改的!”
她拧着领子的手往前一送,赵德山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,后背撞在门框上,脑袋磕了一声闷响。
“四年!我这四年全当喂了狗!”
沈玉兰松了手,手指头在裤腿上擦了两把。
“现在就去革委会把章盖了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脸凑到赵德山鼻子尖前。
“不然我明天一早就上你机修厂车间主任的办公室,拉个横幅,把这笔账一条一条念给你全厂工友听。”
赵德山的后脊梁贴着门框往下滑了两寸。
赵巧云从次卧门口蹿出来了。
她脚步碎得很,手指头在眼角上抹了一把,抹出半边通红的鼻头,两滴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没落,她伸手去够沈玉兰的袖口。
“妈,我爸就是一时糊涂,钱的事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……”
叶小鹿侧身一跨,挡在了两个人中间。
“姐。”
赵巧云的手悬在半空。
叶小鹿抬起下巴,虎牙露出半截。
“这张账单里,有小一半花在你身上,学费六十,吃穿用度起码七八十,零头我都没算。”
她把算盘从水池沿上拿过来,在赵巧云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你要真有骨气,现在回屋,把钱凑齐了拍我妈脸上。”
她的手指在算珠子上弹了一下,啪地一声脆响。
“一百四十块,我立刻闭嘴。”
赵巧云的手缩回去了。
十根手指绞着衣角,绞了两圈,指甲嵌进布里头,嘴唇哆嗦着,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血痕,两颗眼泪悬在睫毛上,不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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