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鹿接过卷子,找了个空桌子坐下。
老高把烤红薯翻了个面,压根没打算认真等,一个倒数第五的初一学生申请跳级,他教了十几年书头回碰见。
大概过了一个小时。
两套卷子搁在了他面前。
老高正掰红薯往嘴里送,顺手抄起数学卷子扫了一眼。
红薯掉了。
他一道一道往下看,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应用题步骤利落,每一步踩得死准,没一句废话。
几何证明干干净净,该有的条件一个不少,多余的字一个没写。
最后那道附加题,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出来的,她也写了。
全对。
老高把红薯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,也忘了吃,翻开语文卷子。
基础题一分没丢。
阅读理解答得又准又稳,每一道都扣着出卷人的意思走。
作文题写的是《我的家乡》,洋洋洒洒八百字,没有一个生僻词,遣词朴素,但文章的骨架老到得不像十三岁的手笔。
老高把卷子搁在桌上,摘了老花镜,手指在镜腿上来回捋了两下。
“那谁,叶小鹿,你过来。”
叶小鹿走过去,站在桌前。
老高把数学卷子翻到附加题那一页,指了指。
“这道题你在哪儿见过?”
“没见过,现场做的。”
“那几何证明的辅助线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,自己想的。”
老高盯着她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在家到底学了什么?”
“把初一到初二的课本都过了一遍。”
“过了一遍?”
叶小鹿没再接话,站着没动。
老高又低头翻了翻那张倒数第五的成绩单,再抬头看她,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往走廊左边看了一眼,又往右边看了一眼。
伸手把门带上了。
转回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两天,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老高把文件袋压在教案底下,拉了椅子坐下来,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她。
“我得先跟校长汇报,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,你回家等消息。”
叶小鹿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,老高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。
“叶小鹿。”
她回头。
老高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她。
“你那篇作文最后那段,'故乡不是用来回去的,是用来撑住人不往下坠的'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话你自己想的?”
叶小鹿停了两秒。
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忘了,平时看得杂。”
老高嘴动了动,半天才蹦出一句。
“以后写作文,措辞收着点。”
叶小鹿没动。
老高拿起火钳子敲了敲炉沿,声音更低了。
“好文章不怕好句子多,但不能太冒尖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批卷子的人,不一定个个有水平。”
叶小鹿听懂了。
这年头,写得太好跟写得太差一样,都容易招事。
“知道了,高主任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老高一个人坐在屋里,好半天没挪窝。
煤炉子上的红薯早糊了,焦味填了整间办公室。
他把文件袋重新抽出来,翻到语文卷子最后一页,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。
搪瓷杯里的茶早凉透了,他端起来灌了一口,眉头皱着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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