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,可是有。四月的火漆到了八月,他在南京一掌一掌按过去,没有一枚有这一股气。
“报告上。”他说,眼睛还在蜡上,“卷筒一,封条火漆完好。”
“封条一道。没断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火漆呢。”
“火漆在。”
陶其昌把眼睛从蜡上挪开,落到陆行舟脸上。一眼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他把卷筒搁在桌上,同油纸包并排。搁完,直起腰,手在长衫下摆上擦了一下。掌心上没有蜡。
“新的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别的没有。薛砚农看了一眼火漆,又看了一眼陶其昌,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管号,不管蜡。
廊上的长凳又响了一声。有人站起来,往楼梯口走,走了七八步,又走回来,坐下。棉军装在窗根底下,背影还是那个背影。
陶其昌走到桌前,把油纸包和卷筒往一边挪了挪,挪出一块空桌面。他没有坐。
“报告写全。”
“写页数。”陆行舟说,“目录不是页。”
“你写看得见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看不见的,谁写?”
“清档的。”
陶其昌看着他。这一看,比看火漆长。灯在头顶上,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空桌面上,桌面上一粒灰,方才薛砚农拨过去的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很小,下巴动了一动。
“纸。”他说。
薛砚农从木匣底下抽出一张纸。匣子没有开,纸是夹在匣底的。陶其昌从长衫里摸出一支铅笔,短的,削得尖。他站着写。
陆行舟看得见那几行字。字不大,一笔一笔,是抄了几十年的手。
三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日。二十九号箱,开。
附录十七页,在。
卷筒一,火漆一,在。
目录,无。
底下三个字,陶其昌。没有印。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没有再写。他把纸折了两折,递给薛砚农。薛砚农夹回匣底。
“清档的簿子。”陶其昌说,“一日一行。旁的不写。”
“誊清册。”薛砚农按了按匣盖,“在匣里。”
“不开。”陶其昌说,“今日开箱,不对册。对册另日。”
薛砚农把手从匣盖上拿开。
“五十九页。”陶其昌说。
“正卷四十二,附录十七。”薛砚农说,“册上五十九,箱里五十九。”
“箱里五十九。”陶其昌说,“少的那一页,不在五十九里头。”
薛砚农没有接。他把匣子往桌角里头推了推,推到灯照不着的地方。
箱里空了。
陶其昌走回箱前,两只手扣住箱沿,往上一抬。箱子不重,空的。他把箱子端起来,转了半个身,箱底朝上,搁在地上。
木箱是局本部的箱,杉木,箱角包铁皮。箱底一块板,两头各钉一排钉子,一排七枚。板同箱身的缝里,露着一线木色,比旁的板白,沙落上去也盖不住。箱身上两个弹眼,木头翻着白茬,是去年前门那一夜留下的,翻过来,弹眼朝天。
陶其昌蹲下去。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,他没有管。窗台上的土落到这一块地上,箱底也落了一层,灰的。他伸出一只手,食指,指甲划过去。从这一头到那一头。
一枚,一枚,一枚。
指甲在钉头上过,声音很小,嗒,嗒。
薛砚农站在桌边,两只手垂着。廊上的长凳没有响。东单那头有电车的铃,隔着两条街,当,当。楼底下门房里,牧顺来咳了一声。
陶其昌的指甲划到第四枚,停了。
他把手抬开,往指甲上看了一眼。指甲缝里是灰。钉头上不是。灰底下,铁是亮的,没有锈,没有蜡的红,没有四月的露水打过的那一层暗。
他又划回去。三枚,两枚,一枚。
蹲着,他没有抬头。陆行舟站在他身后,看得见他的后颈,长衫领子底下一截,瘦,青筋。薛砚农在桌那一头,没有动。廊上那个背影也没有动。
陶其昌的指甲停在箱底那一排钉子上。
“钉子是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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