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走不动,走一趟顶两趟。三千二是老价钱,您呐,别家问去,四条那家三千五。”
曼丽看王妈。王妈点了一下头。
“三千二。”曼丽说,“二百斤。排子车送到院里,码在灶房墙根,码齐。”
“送到院里成,码齐——”
“码齐白饶。”曼丽说,“劳驾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,笑了,煤黑脸上白牙一排。
“得嘞。太太这劳驾说得地道。码齐,白饶。”
排子车从后头推出来,煤球一筐一筐往上摞。王妈跟着车走。曼丽站在铺子门口,看东四牌楼底下。
牌楼底下停着几辆洋车。电车不开,洋车就是买卖。一个车夫看见她,把车把一撂,小跑过来。
“太太,上哪儿?前门?东安市场?”
“前门多少?”
“六千。”
“平日三千。”
“平日是平日。”车夫拿袖子抹了一把脸,脸上一道泥印子,“太太您瞧这天儿,顶着风跑前门,一趟顶两趟。六千不多。”
曼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。
“劳驾,您呐。”她说,驾字往下沉,“沙天儿是沙天儿,也不能把人当风筝放。风筝还得有根线呢。”
车夫笑出来了。
“太太这话新鲜。五千。”
“四千。”
“四千五,不能再少。这风顶在脸上,是拿命换的。”
“四千五。”曼丽点头,“明儿风停了我坐。今儿不去了。”
车夫张着嘴,半天,一拍大腿。
“太太,您这是讲了半天明儿的价!”
“今儿的价我也讲了。”曼丽说,“借光。”
她从他身边过去,往六条走。车夫在后头笑,笑得咳嗽。风把笑声撕成一条一条的。
陆行舟回来的时候,天还是黄的,黄里头透了一点灰。
他是走回来的。台基厂到东四,电车不开,一路走,大衣领子竖着,帽檐压着,进门的时候帽檐上一道土。曼丽拿掸子给他掸,掸了三下,赶他到门洞里去掸。
饭后他坐在灯下看报。报纸是站里带回来的,两张,一张本地的,一张南京来的,隔了几天。
灯光是黄的,纸也黄,字是黑的。
头一条是一周前的旧闻,本地的报纸又登了一回,字大,说的是陕北那座城,官面的口径,报上说克复。社论他没看。
第二条在二版,字小,说的是天津,说美国人的兵要撤。传闻,报上自己也说是传闻,末尾加了一句尚待证实。
第三条在末版一角,四个字的标题,台省善后。底下几行,说的是那边的事,说得很轻,轻得像没有事。
三条他各看了一遍。看完,报纸折了,折成四折,搁在桌角。
“看什么呢,看得这么久。”曼丽在镜子前头拆头发,头发里也是沙,梳子一过,梳齿上一层。
“报纸。”
“报纸说什么?”
“说打了胜仗。说美国兵要走。说南边海上那个岛,在善后。”
“报上说的,你信几分?”
“先信一分。”
“一分?”曼丽从镜子里看他,“一分你看它做什么?”
“看它剩下的九分往哪儿去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梳子往下梳。梳了两下,想起来了。
“侯太太今儿来了,教了我两句。劳驾,借光。”她说,“还说了一句,南京那位陶老,到了北平要住箱子隔壁。门房先传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那站,箱子是金的?一个老先生,千里迢迢,来守几口箱子。”
“不是金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纸。”
曼丽从镜子里又看了他一眼,把梳子搁下,没再问。她从来不问第二句。今天问了,问的是箱子,不是纸。
他坐着。报纸折在桌角。一分,他信的是末版那四个字。善后两个字,报上写得越轻,底下的事越重。别的,等隋记那边有话。隋记没话,他就是一条沉在泥底下的鱼,天黄天黑,都同他无干。
天黑得早。
沙落下来了。风小了,天上那层黄慢慢往下沉,沉到房顶上,沉到院子里,沉到灯罩上。院子里的土比早上厚了一指。王妈把门缝上的纸条又按了一遍,进灶房去了。
院门响了两下。不是敲,是拍,两下,隔一息,又一下。
陆行舟自家去开的门。
门外头站着牧顺来。棉军装,帽子上一层土,眉毛上一层土。他站在门槛外头,往胡同两头各看了一眼。
“陆长官。俺说一句就走。”嗓子压得只剩气,“陶老的火车,明儿一早进前门东站。三楼东头隔壁那间,今儿下晌腾出来了。俺数了,一张床,一盏灯,别的没有。”
他走了。
陆行舟关上门,回到灯底下。他把末版那四个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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