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报是七点半送上去的。
情报处的日报,一天一份。夜里电讯室收的稿子,天亮前留守的人摘成一页,他过一遍,签个副字。方鉴清赴宁述职,一去一冬,处长那一行空着,副字就是正字。签完,他自家送上三楼。
楼梯一级一声。三楼西头那扇门,关着。
门缝底下一道光。门里头一个嗓子。
“——我的兵我自己查!”
砂纸擦铁皮,一句,断了。门板厚,洋行的门,隔得住话,隔不住这一嗓子。
他在门外站住。手里那一页纸捏平了。两息。
门开了。开的不是一整扇,是半扇,郑百川探出半张脸来,圆脸,脸上没有笑。
“行舟啊。”他说,“进来,正要叫侬。”
站长室里烟大。
皮沙发上没有人坐。雷震虎站在窗根底下,大衣没脱,帽子攥在手里,帽檐捏出了一道折。郑百川指了指靠墙那张椅子。陆行舟把日报搁在桌角,坐了。
“雷队长有桩事体,要查。”郑百川说,“查全站。情报处在内。方鉴清勿在,侬就是情报处。阿拉叫侬来,做第三个人。当面讲,当面听,往后勿要讲是站长一个人压的。”
雷震虎没有看陆行舟。他看着窗外。
“讲吧。”郑百川说。
雷震虎转过身来。
“前门东站那一夜。”他说,“货场六个人,煤堆两个,货垛四个。车几时进站,他们几时到。早了冻死,晚了扑空。不早不晚。”
“姓荆的上校,在这屋里坐了半个下午,问箱子几时到。站长讲走海路,日子没准。”雷震虎看了郑百川一眼,“他走了。走了那一夜,人就在货场等着。海路没准,火车有准。火车几时到,站里有人晓得。晓得的人,把时辰递出去了。”
“递给哪个?”郑百川问。问过的话,再问一遍。
“靴子。”雷震虎说,“雪地里那个靴印,我按过。”
“我要查。”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撂,“机要科,电讯室,门房,接站的车,情报处。那一夜谁晓得火车几时到,一个一个过。”
“过到侬自家的兵?”
“我的兵我自己查。”
同门外那一句一样。
郑百川抽出一支烟,没点,看陆行舟。
“行舟啊。那一夜,火车几时到,哪些人晓得?”
陆行舟答的是看得见的。
“天津上车前,寇站长拍的电报,几时发,几时到。一楼电讯室收的。”他说,“车上的人晓得。接站的人晓得。”
“拍电报的晓得。”雷震虎说。
“收电报的也晓得。”
郑百川的手指头停了一停。电讯室在一楼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我不晓得。”陆行舟说,“我在车上。”
雷震虎笑了一声,短的。
郑百川点了烟。
“查,要查的。”他说,官腔回来了,宁波音压在底下,“格桩事体,阿拉记着。南京那头的公文,上礼拜落的桌。整顿两个字,白纸黑字。这个当口,北平站自家先翻自家的屋——翻出来,是阿拉站里有鬼。翻不出来,是阿拉站里乱。两头都是过。翻的时候,南京看着。”
“南京看着,我才要查。”
“陶老到了再讲。”郑百川说。
他把烟按进烟灰缸,按实了。
“陶老是清箱子的。”雷震虎说。
“清箱子的人,先看火漆。”郑百川说,“火漆是那一夜坏的。那一夜的事体,他要问。问完了,侬再查。查的时候他在,比侬一个人查,硬。”
雷震虎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,帽檐上那道折捋了一捋,没捋平。
“我等他。”他说,“等到他问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。看的不是郑百川。
“副处长。”
陆行舟站起来。
“廊上等你。”
门开了,门关了。
郑百川把日报拉过来,看也没看,签了字。
“侬去。”他说,“他讲什么,侬听着。听完,勿要接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陶老廿四日动身。”郑百川又讲了一句,声音低了,“席秘书的电报,昨夜到的。钟敬之抄好了,一歇歇送侬那里去。”
走廊上,雷震虎靠在窗跟前。
窗开了一道缝,风进来。他看着陆行舟从站长室出来,走过来。二十几步。
陆行舟在他跟前站住,隔着一步。
从法院到什刹海,两个人没有正面讲过一句话。
“副处长。”雷震虎说。
“雷队长。”
“内查,头一个查押运官。”雷震虎讲得平,砂纸嗓压低了,比在屋里更磨人,“你在车上。火车几时到,你比谁都晓得。那一夜你在车厢口,煤堆上两枪,苫布一枪。牧顺来替你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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