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就不叫开河鲤了,就是普通的鱼了。
他又舀了一勺汤,比东安市场森隆的汤强。
那是。曼丽得意,他家的汤是拿鸡吊的,我这汤,是鱼骨头自己熬白的,能一样么。
我跟你讲。曼丽给他又盛一碗,明年还吃。后年也吃。往后年年化冰,我年年去抢头一车。王妈说了,吃了运河头一网的鱼,一年顺顺当当,百病不沾身。
她顿了顿,自己先乐了。
化了,水就活了。这话也是王妈教的。我听着吉利。
陆行舟捧着汤碗。
应得很轻,比谁都轻。曼丽没听出什么来,正忙着把两只鱼眼睛挑出来,非让王妈吃——王妈说的老例儿,鱼眼明目,敬老。王妈推了三回,到底红着脸坐下了,吃了。
夜里,曼丽睡熟了,陆行舟披上大衣,出了门。
海子沿上没什么人了。白天看冰的、收冰床的、卖糖葫芦的,都散了。满城看完了一个月的戏,又看了两天冰,这会儿都睡下了。就剩冰的声音,一块碰着一块,闷闷的,一声,又一声。
他找了段背风的岸,站住。岸石上还留着白天看客踩下的泥脚印,一层摞一层,夜里又冻得梆硬。
冰还在化。岸根那圈黑水,比白天又宽了一尺。一块冰从整片上裂下来,慢慢往岸边漂,擦着石头,打个旋,停住了,水在它底下一点一点把它啃薄。这片水不通海,可水一活,城外的河沟就都活了,运河上通州的船能走,天津的海船能靠,南来北往的货顺着水就上来了,信也上来了。
可有的地方,是水到不了的。
南边,两千里外,有一座高墙。墙里头有个人,坐进去这么些年了。信递不进去,一碗热汤更送不进去。这些年下来,身子还撑得住么。他不知道,也没处问。
鱼就鲜这几天。今年这几天,墙里那个人吃不上。明年这时候呢。他不敢往下算。
他从兜里摸出烟,仙鹤牌,抽出一支,夹在指间。水面上风大,他拿手拢着,拢了半天,终究没点。烟卷在手里捏了捏,捏出一道弯,又塞回了烟盒。
当年那个人交代过他:烟少抽,觉睡足,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像日子。
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往回走。身后,冰块磕碰的闷响,一路送他到鼓楼底下。
隔了一天,曼丽从郑太太的牌桌上回来,对着镜子卸耳环,照例学舌。
侯太太今儿输惨了,脸拉得二尺长,郑太太劝了三回牌,越劝越僵。她把钗环一件一件往妆匣里搁,郑太太还夸我那两尾开河鲤呢,说明年得托我代抢两尾——我应了。反正都是起早,抢两尾是抢,抢四尾也是抢。
倒是钟太太,今儿话密。曼丽卸下最后一只耳环,说她们家钟敬之这一阵天天把活儿带回家,饭都顾不上吃囫囵,机要科的灯,夜夜亮到后半宿。
陆行舟坐在灯下翻报纸,了一声。
还有呢。曼丽回过头,压低嗓子,学起钟太太那个尖细调门,要我说啊,站里这是要有大动静——雷队长这一阵,见天往站长屋里跑,一天三趟,门关得死死的,憋着要办件大的——
学到这儿,她自己停住了。
就漏了这么半句。我多问一嘴,她嘴一抿,把牌一码,说该我碰了。曼丽撇撇嘴,神神道道的。他一个抓人的,能办多大的事。
陆行舟翻报纸的手没停,纸页哗啦一响,翻过去了。
这半句话,他一个字没接,一个字也没落下。雷震虎那辆吉普,这几天回回停在灰楼门口,一停就是半晌,他在二楼窗口早望见了——两下里,对上了。
雷震虎,见天往站长屋里跑,门关得死死的。
憋着,要办件大的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