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决文本副本,一页一页数齐,装封套,签收,夹进公文包。出侧门的时候,空场上人还没散尽,他贴着墙根走。满城的眼睛今天都是饱的,匀不出一星半点,给一个夹公文包的。
回到站里,郑百川迎面就问:判了?
判了。死刑。
好嘛,唱到头了。郑百川搓搓手,行舟啊,卷面上的事,你给我扎住喽。这案子往后指不定谁来翻,咱北平站经手的,一页纸也不许飞。
扎住了。
下晌他把判决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引据处一条一条对:化名对档,账目对档,敛葬簿对档——判的是堂上那个真身,一条引据没走样。他这桩协办差事里钉死的那一件事,钉进了判决书里。
判决文本入卷,卷宗绳勒紧,打结,贴签。他把这一册插回架上,位置记死。
掌灯时分,曼丽回来了。
散了场,郑太太做东,太太团又去东安市场森隆吃了茶。往常这种日子,她进门就该是一路的话。今儿没有。钗环卸了,旗袍换了,人坐在饭桌边,半晌没言语。
王妈端汤上桌,嘀咕:太太今儿乏了?听说那边人山人海的,挤掉的鞋捡了两筐。
没乏。曼丽说,就是挤。进去一身汗,出来一身凉。
饭桌上,陆行舟扒饭。她拿筷子拨拉碗里的米,拨拉了半天,没往嘴里送几口。
郑太太她们,吃茶的时候还在说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说那身旗袍的料子,说她掉泪那下子是朝哪边掉的,说她那眼波,都这岁数了,还能勾人。说得可热闹了。
陆行舟了一声。
宣判的时候,满堂都喊好。我也……她停了停,我也跟着喊了。喊得挺响。
该判的。陆行舟说,案卷里那些事,桩桩是实的。
我知道是实的,她该死。曼丽把筷子放下了,我就是弄不明白——看的时候都喊好,散了场,不知怎么,心里发凉。一街的人,谁也不认得谁,可都乐成那样。当家的,你说这股子凉气,打哪儿来的?
陆行舟没接话。
他起身,拿过她的空碗,从砂锅里给她盛了一碗热汤,搁在她手边。萝卜炖排骨,王妈的手艺,冒着白汽。
喝口热的。他说。
曼丽捧着碗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碗沿上的白汽扑在脸上,她的眉眼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明儿我不出门了。她说,在家守着灶,学炖这个汤。
陆行舟说。
她没再问那股凉气的事。
三天后,晌午。
钟敬之抱着公文夹上楼,慢条斯理,一份一份点交。点到末了,他从夹子底下抽出两张纸,往桌上一放。
这两份,一趟到的。
头一份是行刑令。南京核准的电文附在后头,日子,填好了。
第二份,是看守所转来的一张条子,督察股的章押在角上。
条子上字不多:死囚郦秋鸢,临刑前求见一人。求见谁,写的是官称,规规矩矩。
钟敬之把条子往前推了推,没言语。
陆行舟拿起条子,末几个字,他自己念了一遍:贵局管档案的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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