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更高。
曼丽是跟郑太太一道去的。回到家,钗歪了,鞋跟踩掉一只,那张旁听券在手袋里攥成了一团纸,人还兴奋着。王妈端洗脸水的工夫,她已经从升座讲到了休庭。讲到点旧情人的名那一节,自己先笑岔了气:那位爷往外挤,帽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——王妈,你说这叫什么?这叫现世报,当场结账!
王妈笑得直不起腰。
当家的,你是没瞧见!那句话一出口,郑太太的脸,唰,白得跟纸一样!她连比带划,满场都在猜,前后左右全在问——是谁?是谁呀?
陆行舟给她倒了杯热茶:你猜是谁?
我哪儿知道。曼丽捧着杯子吹气,反正不是你。她风光那几年,你还在上海当抄写的小科员呢,人家眼界高,看不上。
这话在理。
再说了,她把杯子一放,真要是你,你还能坐在这儿等饭?早叫人请去喝茶了。我跟你讲,明儿牌桌上有得猜了,郑太太今儿那脸色——啧,回去还不知怎么盘郑站长呢。哎,你说郑站长他……
食不言。
饭还没上桌呢!
他说,饭好了没有。
站里的灯,当夜一盏没敢灭。
那半句话晌午出的口,不到掌灯,南京的长途就追到了。郑百川在楼上接的电话,下来的时候官腔全没了,宁波话都冒了出来:作孽,作孽……她放一个屁,阿拉全站跟着闻!
电话一撂,站门就下了闩。各科的灯挨排亮着,谁也不敢先走——今儿夜里头一个走的,明儿就是头一个叫人嘀咕的。
小会开到后半夜。雍茂春把茶续了一轮又一轮,碎嘴也不敢碎了;钟敬之慢条斯理翻着人事名册,一页,一页,翻得比平常更慢;禹树声在椅子上坐不住,半截话往外蹦:查!打抗战头一年起,凡在北平待过的,一个一个——
查谁?郑百川眼一瞪,名册上三百多号,你一个一个审?明儿小报登出去,保密局关起门来审自己,南京头一个撕了阿拉!
禹树声脖子一缩,不言语了。
雍茂春捧着茶壶又绕了一圈,绕到郑百川跟前,壶嘴悬了半天没敢往下倒。
续!戳在那儿做啥!
茶续上了。郑百川呷了一口,烫得直嘬牙,火气倒顺下去半截:都动动脑子。她堂上那半句话,一没名,二没姓,三没年月。真捏着名姓,她当堂就喊出来了,还留着过夜?
满屋没人应声。这道理不难,可谁也不敢接——今儿接了这话,往后万一真查出个人来,这一句就成了替内奸打掩护的旧账。
郑百川自己也咂摸出这一层,把后半截咽了回去,摆摆手:总归,南京要个交代。
陆行舟坐在下首,没开口。
他心里把白天那一堂又过了一遍。她手里要真捏着人,预审早就咬了,何必留到今天;偏留到今天,当着万人、当着照相机抛出来,图的就是这句话没法收——南京不敢不查,一查,案子就得拖,拖一天,她多活一天。
她手里没货。她在钓。
可这话不能由他说。查无实据是查完了才配有的结论;南京眼下要的不是道理,是动作。
散会前,楼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这回郑百川听得直点头,对着听筒一迭声地是,是。下来时,满屋子人都望着他。
上头有令。他抹了把脸,不等法院了。郦秋鸢历年往来电文底档,敌伪移交的那批,统统连夜过滤,三日内呈报——查有无勾结军统人员实迹。
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定。
译电这一行,咱们站里,就一位是科班出身。
行舟啊,这差事,是你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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