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树声一步跨进副处长办公室,门都忘了带上。
副处长,大案!
拆档带出来的那页领款存根,昨儿他讨了去,这会儿举得老高,嗓门比人先到:峰岸机关的经费册,情报费名下——尹小九,按月支酬,领了三年!卑职对了敌伪结案卷,这人是沪上军统留守的报务员,卷上写他畏罪潜逃——逃哪儿去了?逃到北平,叫日本人接了盘!
陆行舟把笔搁下,先看人,再看纸。
尹小九三个字打着旋儿撞进耳朵。他接过存根,对着窗光看纸纹。存根不大,三指宽,纸头黄脆,蓝黑墨写着领款事由,端端正正四个字:情报酬金。
宝山路的火场,牌九桌上的诨名。一个他亲手写出来、又亲手了的影子。影子不领钱。可这名字躺在敌人的账上,就有人想把它拽出来,立成个活过的人。
他说,从头讲。
禹树声不坐。仉青田一走,督察股憋了一冬的气,全在他这条嗓子里:讲什么讲,案情就在纸上!卑职要立专案——军统留守通日暗线案!正赶上公审的风头,这案子一报南京……
陆行舟等他喘气的空当,插了一句:报上去,案犯是谁?
尹小九!
人呢?
什么人?
立案得有案犯。人在哪儿,活的死的,总得有个下落。
禹树声一噎,脖子随即又梗起来:逃了!结案卷上写得明白,畏罪潜逃!人跑得了,账跑不了,账就是铁证!
专案立不立,是站长的事。陆行舟把存根放平,凭据立不立得住,是档案的事。这页纸,连着经费册,先过我这一道。
还核什么?账上有名,卷上有人!
敌伪的账,谁都能翻,谁翻谁有理——就为这个,才要核。陆行舟不紧不慢,三天。
签呈还是递到了郑百川桌上。禹树声等不得三天。
站长把两个人都叫了去,手指按着签呈,半天没言语。他端起盖碗,拿碗盖撇了两回浮沫,一口没喝,又搁下了。功他看得见,是块金字招牌;祸他也闻得着——招牌是金的,钉子却往军统自己脸上钉。公审正在火头上,多少双眼睛盯着保密局,这当口自家再爆一桩,闹好了是功,闹砸了,一站人陪绑。
行舟啊,你怎么看?
卑职只看凭据。核实了,该报就报,压不得。核塌了,一张废纸递到南京,丢的是站里的脸。三天,核得完。
就三天。郑百川冲禹树声撂下脸,三天里头,一个字不许外漏。满城报馆嗅着味儿打转,漏出半句,明儿号外比布告贴得还快。
禹树声应了声是,眼里的火没灭。
档案室的灯,亮了三个晚上。
尹小九名下,自民国三十年正月起,至三十二年腊月止,一共三十六笔,笔笔联银券。存根钉成一沓。
他把那一沓拆开,一张一张摆平。存根纸脆,捻开的时候簌簌地掉纸屑。档案房夜里冷,炭盆只配一小盆,他把大衣披在身上,左手边一摞原件,右手边一本白纸,算盘搁在手够得着的地方,呵一口气,指头才听使唤。
领款人画押栏——空的。三十六张,张张空。
指模,无。相片,无。保结,无。册上连住址都没有,只一行外线,单联。
经手栏里全是同一个花押:机关经理员。他拿放大镜把三十六个花押挨个儿过了一遍——写字的人有个习惯,末笔往右下带一个小勾,三十六张,勾勾都在。真按月领了三年的钱,人的手劲儿该有变化:开春写得松,年底赶账写得急,墨也该有浓有淡。这一沓不然,笔迹一色,墨色深浅月月相同,倒像一个人挑了个下午坐下来,蘸一回墨写十张,攒着一气补写出来的。
再调军统留守战后清册,无尹小九;调北平户籍底档、良民证存根,无此人。七十六号的结案卷摆在最底下,那行旧墨他背得出:或死于兵火,或畏罪潜逃,就地办结。
一个早就的名字,在千里外的北平,月月伸手领钱。
死人不领钱。领钱的,另有其人。
他把整卷情报费的名目捋了一遍,捋出另外三个:一个挂码头,报装卸眼线;一个挂电车公司,报车上耳目;一个连行当都懒得编,只写城内坐探。一样的空栏,一样的月月支酬,一样的查无此人。
四个名目加在一起,月月支出联银券小两千。他拨了一回算盘:三年下来,够在东城置一处小院。这笔钱去了哪儿,账上不会说——多半早变成经理员太太腕子上的镯子、柜子里的皮货了。
再看年月:机关经费紧缩那个月,四条线一齐断,再无一笔。
线人不会齐生齐死。账会。
后半夜,屋里只剩挂钟的一点响。假名字最怕的不是被翻出来,是被人当成真的去查——查的人不死心,早晚要替这名字找一张脸。天下的脸,哪一张顶上来,都是祸。专案一立,头一件事,就是把尹小九送到看守所那位嘴边去——她正愁没新戏唱。第二件,卷子得往沪上翻,翻回那本毛边纸的名册。册子是他两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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