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宵造的,经得起翻;可经得起翻的东西,经不起一百张嘴。
茶凉了。他没续。
第三天下晌,呈文摆上站长的桌。禹树声在场。
陆行舟把东西一样一样铺开:三十六张存根一字排开,敌伪结案卷、军统清册、户籍底档一样样码在旁边,码得像牌九桌上理好的牌。声气平平,像点交公物。
领款存根,三十六张。画押,无。指模,无。相片,无。保结,无。住址,无。他顿了顿,诸位见过哪路真线人,钱领了三年,连个手印都不肯给东家按?
没人接话。
连同那三个名目,前后百余笔,笔迹全出经理员一人之手。机关裁减经费那个月,四条线一齐断,断得整整齐齐——线人不会挑同一个月死绝,账才会。
至于尹小九——他抽出结案卷,推到桌心,军统清册无此人,北平户籍无此人,七十六号早已办结。一个勾了七八年的名字,月月领联银券——领的哪里是情报费。
是空饷。郑百川把签呈往桌角一撂,一锤定音,经理员虚报线人、冒领经费,老把戏!
他扭头瞪禹树声:你倒好,拿日本人自家吃空饷的烂账,要给军统立的案。递上去,南京问一句画押何在,你拿什么回?丢人能丢到部里去!
禹树声张了张嘴,想辩,眼睛又落回那排空栏上。三十六个空格,齐齐整整,怎么看怎么堵得慌。他脸涨成猪肝色,盯着看了半天,到底把腰弯了下去:卑职……莽撞了。
莽撞?毛躁!郑百川摆摆手,罢了。往后学学人家,先核,再喊。
呈文入档,专案就地销号。禹树声出门时把存根原样交回,手脚轻得像还债。
笑话压不住。不出两天,全站传遍。
雍茂春端着茶壶满楼串,碎嘴比壶嘴还勤:听说了没有?峰岸机关的情报费,养了四个纸糊的线人!日本人的钱,先叫日本人自个儿吃了空饷!
嘿,这可新鲜!况春发笑得直拍大腿,国军吃空额,那叫陋规;日本人吃空饷,那叫什么?那叫皇军克扣皇军!四个纸人儿,月月画卯月月领钱,比活人还敬业!
有人接茬:要我说,那经理员才是干情报的材料——瞒着宪兵队干了三年,愣没露过馅!
可不,雍茂春把茶壶往桌上一蹲,人家那才叫单线联系——连线人自个儿,都不知道自个儿是线人!
走廊里一片笑,笑声顺着楼梯往上滚。
陆行舟在楼上听着底下的笑声,给茶缸续了水。
棺材板上,又加了一层钉。钉子,还是从敌人自己的账上起出来的。
况春发那句,底下笑得最响,楼上没人接。吃空额的账,不在他手里;这一层,他连眼角都不往那边扫。他把七册经费册归了架,卷宗绳照原样打结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
第四天傍晚,法院预审处的电话打进机要科。钟敬之抄了记录,亲自送到东头屋里,纸条搁在桌上,人没走。
看守所里,消息比街面还灵。他慢条斯理,空饷的笑话,当天就传进号子里去了。那位听完,笑了半晌。
屋里静了一静。窗外天擦黑,楼下还有人在念叨纸糊线人的段子,笑声顺着楼梯缝往上钻。
笑完了呢?陆行舟问。
笑完了,跟看守要了梳子,对着水盆梳了半天头。钟敬之把手拢进袖子里,戏班里的角儿,上大轴之前,就这么个讲究。
陆行舟拈起纸条。
她放了话。钟敬之说,下一堂——她要翻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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