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编不出来——“雪狐左耳后有朱砂痣一点”。
这一点痣,医档之外,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。日本人不会说,死人不会说。会说的,只剩当年天天伺候梳头的人。
督察股顺着报馆门房查下去,两天,查到崇文门外一条小胡同:鲍杏姑,六十四了,在峰岸公馆做过十一年的梳头娘姨。报馆的润笔、茶馆的赏钱,她一份没落下,见人就讲:堂上那位是顶包的,我们小姐早走了,走得远远的了。
带到站里问话,老太太不抵赖,絮絮地讲了一下午。讲小姐小时候头发又黑又厚,梳元宝髻最好看;讲义妹丫头老实,进门那年才十三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,替小姐出一回堂会,回来就躲在下房里哭;讲丫头咳血咳到临了,还念叨不敢死在小姐的名字外头;讲她一把年纪了,牙都没剩几颗,不图钱——
“我就想着,外头越乱,衙门越拿不准,我们小姐兴许……兴许就能多活几天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陆行舟的呈文,定性只有八个字:愚忠散谣,别无主使。上头批下来:免究,递解回籍。
出城那天早晨,老太太挎着个蓝布小包袱上了骡车。车出了朝阳门,她回过头,朝着法院那个方向,望了一眼。
车没停。
晚上回家,曼丽正跟王妈掰扯两张旁听券收在哪个抽屉里稳当。见他进门,张口就是牌桌上的新闻:“哎,当家的,侯太太咬死了说堂上那个是假的,真雪狐早坐船东渡了,连船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你说邪乎不邪乎?”
“船名叫什么?”
“这我哪记得住。”
“她也记不住。”陆行舟脱了大衣,“没有的船,谁也记不住。”
曼丽眨眨眼,琢磨这话,没琢磨透,扭头又跟王妈掰扯抽屉去了。王妈端着饭出来,笑:“太太,搁枕头底下最稳当,这年头,旁听券比金镏子还招贼。”一屋子人都乐,只有饭桌上那碟酱萝卜没人动。
满城的人,要么信戏,要么装信。信的图个热闹,装信的图个谈资,各花各的铜子儿,各过各的瘾。只有档案不陪着起哄——一台喧腾了半个月的“替身”大戏,拆到底,是两口牙、一张指模卡、一本敛葬簿,外带西郊义地里一座三年没人上过香的坟。
第二天上午,拆开的两摞材料归位。
义妹名下的医档、防疫册、敛葬簿,另立一卷;郦秋鸢的本档合口,卷宗绳打的还是老结。拆档拆出来的夹带散页也得各归各卷——里头有几页敌伪机关经费册的附页,不知哪年错订进来的,按规矩,移回经费册那一宗。
钟敬之那头人手紧,督察股派了禹树声过来会同点收。
散页一共十一张,陆行舟一张一张编号登记。数到第九张,是一页领款存根,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——就这半拍的工夫,对面伸过来一只手,把存根先捡了起来。
禹树声捏着那页纸,凑到窗户光底下,越看,腰杆挺得越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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