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天起,他通读郦秋鸢的全档。
这是正差。协办公文第二件:会同验明正身。验人先验档,他把峰岸机关移来的卷宗按年份排开,一册一册碾过去。
档上三个名字。娘家的名,郦秋鸢,盐商家的女儿,家道败在她七八岁上;养家的名,峰岸雪乃,机关长峰岸荣吉的养女,卷内公文的签押端正得像描红;还有个行里用的名,协和茶社账面上的女东家,铺保、税单、警察局登记,一样不缺,姓的却是另一家。
三个名字,三层皮。小报只肯写头一层,看客也只认头一层。卷宗里躺着的,是底下那两层。
协和茶社开在东四牌楼南边,铺面是打东单一带日本人旧居里盘出来的一处宅子,明面上卖茶,卖细点,卖一个字。女招待是网眼,琴师是网眼,二楼包间里赊账的字画掮客也是网眼。谁常来,谁带谁来,谁多喝了半壶说了什么,一张条子一张条子汇上去,落进峰岸荣吉的卷夹。条子上的小楷娟秀,落款只一个字。
卷翻到民国二十九年,纸色深了一层。
东岳庙案。
局是茶社摆的。一场赈灾堂会,一张递错人的名单,一个装作能弄到军火的掮客。上钩的,有教书的,有行医的,有铁路上当司事的。卷宗里夹着拘捕名录,十七个名字。再往后是审讯纪要,纸上只剩问答的骨头。最末一页,批文,朱笔,寥寥几个字。
十七个名字后头,有的注了,有的注了,有两个空着——空着的,连个下落都没人记。
他从头到尾读完,把卷合上,搁平。
窗外天擦黑。地窖那头,钟敬之慢条斯理地摇着钥匙串锁门,一圈,又一圈。
满城都在讲雪狐的旗袍,雪狐的眼波,雪狐和几个旧情人的官司。没人讲这十七个名字——不好看,不卖钱。
散班回家,电车到东安市场那头,他下来走了一段。
茶馆门口挂出新水牌:雪狐传,今晚开书。棉帘子一掀一掀,里头茶碗叮当,满堂的哄笑往街面上涌。报童抱着晚报在人缝里钻,嗓子都劈了:雪狐秘史,第三回喽——加印的,晚了可就没有喽——
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,从热闹旁边走了过去。
到家,王妈正端菜。曼丽等他等得筷子都敲上桌沿了。
当家的,你们站里是不是管着那女谍的卷?她给他盛了饭,眼睛亮晶晶的,今儿牌桌上,郑太太说雪狐会易容,一张脸能变三样;侯太太说得更邪乎,说她金屋里藏过四国的男人。报上还登,她一口京片子比戏台上的还正。你给评评,哪句是真的?
档上有的,算真的。陆行舟扒饭,档上没有的,是编的。
那档上都有什么?
有她欠的命。他夹了一筷子熬白菜,这个,报上不登。
曼丽撇撇嘴,扭头跟王妈告状:王妈你瞧瞧,问他等于问木头。满桌太太就数阿拉消息背——家里现放着个管卷的,愣是一个字抠不出来。
王妈端汤进来,笑:太太,管戏箱子的人,听不得戏。
饭桌上就此换了题目。曼丽讲起牌桌上谁又输急了眼,讲得眉飞色舞。陆行舟嗯嗯地应着,碗里的饭吃得很匀。
全北平的案子是她。
只有他比全北平多出一桩:她的案子背后,还压着他自己的一个旧鬼。往后公堂上每翻一层,卷库里每提一宗,他都得拿眼角替那只匣子看着道儿。两本账,得一齐走。
第三天一早,公事房的炉子刚生上,况春发抱着公文夹上楼,头一份就搁在他桌上。
高院转来的,预审口供,头一份抄件。
陆行舟拆开封套。抄件三页,墨迹还新。
她一开口,咬出三个名字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