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到站,是布告贴出去的第二天一早。
三件,装一个牛皮封套,火漆上盖着河北高等法院的印。钟敬之抱着卷夹从走廊那头过来,走得四平八稳,进了门先把封套在桌角摆正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副处长,法院咨来的。案由一栏写着——汉奸女谍郦秋鸢。
陆行舟拆封。三件公文,三桩差事。头一件,敌伪档案移送:凡涉该犯案情之卷册,克日检齐,专人押送法院。第二件,会同验明正身。第三件,公审期间,协同防范敌伪余党滋事。
外头管她叫雪狐。钟敬之没走,立在桌前,声气不紧不慢,布告昨儿一早贴的。今儿我来的路上,东安市场门口那面墙底下还围着一层人,一个念,一圈听。念到定期公审四个字,底下齐齐叫了声好,跟戏园子里似的。
热闹是法院的。陆行舟把三件公文码齐,压在茶缸边上,咱们的差事在纸上。档案这摊我接。验明正身,等法院定了日子再说。防余党滋事,报站长,让雷队长那边排人。
钟敬之点点头,又慢腾腾补一句:依我看,这案子要热上一阵子。
热多久,跟档案不相干。
热得比谁料的都快。
《午报》当天加印两回。头版通栏五个大字:雪狐秘史。署名穆藻青。开篇头一回就把人写活了——没落盐商家的小姐,东洋机关长的养女,东四协和茶社的女主人;白天一身旗袍陪达官贵人吃茶,夜里换一身和服,把名单往东单那头的机关送。文章末尾吊一句:欲知这位雪狐如何把半个北平城玩弄于股掌,且看明日本报。第二天,报贩子沿街喊哑了嗓子,报还是不够卖。
茶馆里说书的下手更快。头天贴布告,第二天就现挂了一段《雪狐传》。醒木一拍,满堂彩。说到茶社密室,地板底下起出电台那一节,前排的赏钱翻着番往台上扔——电台不电台的,说书先生自己也不知道,先抖出来再说。
至于旁听券,法院统共印了三百张,凭帖具领。不出三天,黑市上一张券炒到两根小黄鱼,还得托人才买得着。连拉洋车的都改了口,客人一上车,不问去哪儿,先问一句:爷,可是听审去?
法院门口贴了告示弹压谣言。告示贴一张,谣言长三寸。
站里也不清净。雍茂春一天上三趟楼,胖脸上的汗擦了又冒。
副处长,您是没瞧见,门房都快叫报馆的人踏破了。他把茶给续上,嘴没停过,《午报》的,《华北日报》的,还有打天津赶来的,张口都要一样东西——内幕。说是给多少钱的都有,只求几张旧照片、几页口供,登出去给看客解解馋。
案卷一页不动。
哎,哎,我也是这么回的。雍茂春搓着手,眼珠子直转,不过嘛……库里那些不入卷的零碎,茶社的旧菜单,请客的花帖,几张园子里的风景照片,这类不打紧的玩意儿,报馆给的价钱,可实在——
入了移送清单的,一个纸角都不许少。陆行舟头也不抬,清单以外,你请示站长。
雍茂春眉开眼笑地下楼去了。
三楼那头,一句挡驾的话都没有。副处长看死柜子,总务卖着零碎——一头保脑袋,一头进腰包,郑百川两头都点了头,两不耽误。
穆藻青的名帖,第三天下晌递到了站长桌上,帖子底下垫着两条三炮台。
郑百川把陆行舟叫上三楼。站长室里,人已经坐在皮沙发上了。四十上下,分头梳得溜光,金丝眼镜,一开口先笑。
郑站长,陆副处长,幸会幸会。鄙人穆藻青,午报一支秃笔。他欠了欠身,《雪狐秘史》,二位赏光翻过没有?不怕二位笑话,写到第三回,存货就见了底。外头传的那些,姨太太们编的居多,当不得真。要写,得写真的。真东西在哪儿?他两手往两边一摊,在贵局的柜子里。
郑百川呵呵地笑,茶碗盖捻得慢:穆先生的文章,做得漂亮。不过公家的东西,自有公家的章程。
章程我懂,我最敬章程。穆藻青往前欠身,不要卷宗——不敢要。就讨点边角:雪狐早年在茶社,请过哪路人物?穿的什么行头?点的哪一出戏?这些登出去,无伤大雅。贵局分文不取,倒显得鄙报不会办事……
陆行舟在下首开了口,语气平平。
穆先生,话说透了吧。这案子,南京要的是铁案。开审之前,案卷里漏出去一个字,见了报,堂上就能拿它做文章——说流言污了证供,请求另行核办。真到那一步,法院追下来,头一件事就是查谁走漏的。贵报担不担得起,我不知道。北平站担不起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郑百川咳嗽一声,把话接圆:行舟讲的,是正办。案卷,是一个字没有的。至于案卷以外——他放下茶碗,茶社的旧菜单,老照片,这路风月旧物,倒还能匀几件。总务科雍科长那里,你们自去谈。
穆藻青是明白人,起身长揖:够了够了。有这几件,又够吊半个月的胃口。
送走了人,郑百川背着手踱回来,冲陆行舟点点头:看得死,好。又压低了声,格个案子,全北平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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