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字。陆行舟把卷册插上架,推平,和几百册灰皮卷站成一排,再看不出哪一册里头埋过刀。
小组那座灰楼,也有回音。照会的答复由站里拟稿,经国方代表处转了过去,鹿鸣皋的公函滴水不漏,八个字收尾:业经查处,尚祈谅察。美方没有下文——灰楼里那位嚼口香糖的中校,眼下满心只有回国的船票,巴不得桌上少一桩事。
晚饭桌上,曼丽把牌桌上的新闻,一样一样学给他听。
郑太太今儿可威风。说她们当家的得了南京四个字,叫什么来着——约束有方。满桌太太捧场,牌都少打了两圈。她夹了一筷子雪里蕻,还有那个姓仉的,听说灰头土脸走了?我先前在郑府撞见过一回,吊着脸,眼睛跟钩子似的,瞧人先瞧三分罪。这号人,走了才清净。
吃饭。陆行舟替她添了半勺汤。
问你话呢。曼丽拿筷子点他,板子怎么就单落他一个头上?
差事办砸了。他说,官场的板子,认账不认人。谁的名字落在纸上,就打谁。
那你的名字呢?
我的名字,落在不挨打的纸上。
曼丽哦了一声,琢磨了一下,没琢磨明白,又低头扒饭去了。王妈端上一盘芥末墩儿,说是照侯太太教的法子腌的,两口子就着这盘白菜墩儿,把一顿饭吃完了。
隔了一日,陆行舟下了班,从东单绕道东四南大街,把那只走慢了的怀表送去隋记。
隋玉衡的独眼上架着放大镜,拆开表壳拨了拨,话照例短:走慢,是芯里积了灰。掸了。
表推回来,另撕了一张修表单的存根联压在玻璃面上:单子拿好,三个月里再慢,凭单来。
夜里,书房灯下,他把存根联在灯泡上烘了烘。背面浮出一行小字,笔画瘦硬:
未折一人,好。
他把存根联凑到灯口上。火苗舔上纸角,一寸一寸烧过去,那行瘦硬的小字蜷了蜷,黑了。末了那点灰落在烟灰缸里,他拿指头碾了碾,碾成一层看不出来路的粉。
未折一人。柏九如取保出来的第三天,鸟市那个炒货摊子照旧支起来了,炒栗子的糖香照旧飘半条街。侦察日报上那一栏,是他亲笔填的:无异状。这三个字,他填得比谁都稳。
桌上还摊着这一冬的侦察日报,按月装订,等着归柜。他一页一页码齐,像数一副点过无数遍的牌。
满站的人,连南京带美方,一冬都在争那台砸了的戏:谁孟浪,谁弥缝,谁挨板子,谁保顶子。没人回头数一数,这一冬,那张长桌底下到底走过什么。什么也没走。上头递来的就那几个字,蛰伏,勿动,他照着办了一冬——只递过平安讯,一件东西没动。日报上写着无异状的那些日子,无异状三个字,头一回是真的。
这笔账,他连一个字都不能在脸上带出来。稳住的账,记在谁也看不见的那本上。
他把装订好的日报码上柜顶,锁了,吹熄台灯。
第二天上午,小组那座灰楼的公事送到,牛皮纸封套,火漆完整。
拆开,是共方代表团的正式照会。文数不长,措辞客气,一句寒暄没有。
陆行舟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离平的日程,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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