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村,我扣你一列车,各念各的照会,念完,散会。
照会底稿更有嚼头。他做了半辈子文案,一眼看得出这里头的学问:同一件事,从深表遗憾提出严重抗议,中间隔着十八个来回;措辞一层一层加码,加到后来,纸都快压不住火气了。
三方的人,也从纸上一个一个立起来。
国方首席代表鹿鸣皋,少将参议,每一页发言都四平八稳,两个字用得滴水不漏,一场三个钟头的会,能一句准话不说;共方首席祖砚耕,上校,话最少,发言常常只占一两行,句句钉在数目字上;美方蓝道尔中校,记录里出现最勤的一句,是提议休会。
侦察日报,十一本,最没看头。灰楼四下布的眼线——茶房、门口修车摊、对街烟摊,每日各汇一纸。汇来汇去全是流水账:几点开会,几点散会,共方院里几点熄灯,伙房买了几斤白菜。十一个月,没汇出过一件东西。前任股长在日报眉头批过一行小字,笔画都透着不耐烦:又系无事。
难怪满站的人躲。这一摊,油水没有,功劳没有,连乐子都没有。
他把三样卷子分归三格,又抽出一沓白纸,把开会以来悬而未决的案由挨个摘成提要:杨村铁路段的冲突,扣车,扣人,互控了小两个月,一条没结。明天上桌,文案得先把这些烂账背熟——差事既然接了,戏就得做全套。
最后一夹,是三方人员名册。存档用,贴着相片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国方随员,军服笔挺;美方随员,张张相片都咧着嘴;共方那一叠垫在最底下,纸头也糙些。
祖砚耕。副手。翻译。机要。
再往后一页,他翻纸的手,停住了。
参谋兼译电,沙聿修。
这个名字,南京那回北平的架子名单上见过。那回名册后头该贴相片的一栏是空的,只有铅笔写的两个字,另存。
二寸免冠照。青年,眉目平静,嘴角抿着。
陆行舟把台灯拧亮了些。
眉骨,眼距,左耳的轮廓,下颌那一道线。民国二十九年,上海,军统上海区密码室的誊抄房,一册悬赏通缉卷的转抄件从他手上过。那一页贴的是翻拍的街头快照,糊得很,人只得半个侧脸;化名是个跑单帮的名字,赏格开得不小,案由一栏四个字,要犯,潜逃。转抄件过手拢共一炷香的工夫。可他这双眼睛是照相的底片——七年了,底片翻上来,跟眼前这张二寸照,一叩即合。名字在南京见过,没想到脸也认得。
跑掉了。那年冬天,满上海的卡子没网住的那个人,如今换了名姓,穿着军装,端端正正贴在一册合法的名册上,坐在长桌那一头。做的还是译电,跟他同一行当。
炉子上的水开了,他没动。
这摊差事,全站上下都当是块烫剩的冷饽饽,躲还躲不及;没人知道那张三方桌上坐着谁。知道的,全北平只有一个,是他。也只能是他一个——这个,没有下家,递不出去,认不得,碰不得,往后同桌共事,连多看一眼都不该。
他把名册照原样夹好,归回匣内,位置分毫不差,像从来没翻到过那一页。茶凉透了,换过热水,接着看下一夹。
卷匣见底的时候,窗纸泛了青。街上头一拨扫雪的竹帚声,一下一下,刮过墙根。他把摘好的提要码齐,压上镇尺,又把那支没点的烟别回烟盒。最底下压着一张机要科转来的通知单,郑百川红笔批了个,转他签收:东单三条灰楼例会,本站联络文案列席记录。
今儿上午,十点。
他头一回,去坐那张三方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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