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单的日头刚偏西,风里带上了冰碴味儿。
曼丽下了洋车,拢紧大衣领子。北平的冷跟上海不是一路——上海的冷往衣裳缝里钻,北平的冷不钻,直接往骨头上砸。路过天津那一夜,冷是湿的;到了北平,冷是干的,像刀。她今儿出来置冬货:一副手笼,一顶绒帽,再给当家的捎两双厚绒袜。王妈留在家里腌雪里蕻,她一个人来的,临出门还撂了话——讲价这门手艺,走遍两个码头,还没人能教她。
侯太太教的那两个字,她在车上默了一路。您呐。牌桌上使过一回,成了。今儿该轮到皮货摊。
东单牌楼往南,两溜摊子,布的、皮的、绒的,吆喝声一浪压一浪。曼丽在一个皮货摊前站住了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毡帽歪戴,双手拢在袖筒里,见她站定,眼皮都没抬,先开了腔。
这位太太留步——得,我这话说晚了,您这不是已经留步了么。
曼丽叫他逗得一乐。
您呐,她把那两个字端出来,这副灰鼠的?
太太好眼力!摊主抽出手来,把手笼捧起,像捧个满月的娃娃,口外今年的新皮,毛锋赛缎子。您上手,雪花落上头都存不住,打着滚儿往下溜。
毛头是真软。曼丽上了手,就没舍得撒开。
这个怎么卖?旁边一个本地老太太插了句嘴,问的是别样货。
多少钱?曼丽问的是手笼。
话出口她自家先咯噔一下。练了七八遍的那句,让一副手笼的毛给捂回去了。
摊主眼珠一转,先叹了口气。
不瞒太太,今年这买卖,凉透了。门头沟的窑上歇了大半,煤进不来城,做工的爷们儿把棉袄都送进当铺了,谁还置皮货?我这摊儿,就指着您这样的贵人撑着了。他伸出一根指头,又添两根,十二万。
十二万?曼丽眉毛一竖,讲价的架势拉开了,您给——
太太!摊主把手一抬,拦住她的话头,声音压低了,像说体己话,您瞧您这身派儿。我瞅您下车这一路,气度搁在这儿,就不是买便宜货的人。这价儿您要嫌高,您还多少是多少,我一个字不驳。可我先把话搁这儿:跟您这路人物,我要敢来回拉锯,那是我糟践您。讲价,是跟小家子气的人干的事。您,犯不上。
曼丽张了张嘴。
到了嘴边的两个字,愣是没好意思出口。
她在仙乐斯什么马屁没听过。可这马屁不一样——它把梯子抽了。你一还价,你就成了他嘴里那个小家子气的人。
……包起来。她听见自己说。
摊主手脚麻利,油纸一裹,麻绳一捆,还饶了一句:太太拿好。您戴上这个往东交民巷一走,人家得打听,这是哪家的阔太太。
曼丽拎着手笼上了洋车,一路都觉着这话受用。
受用到晚饭桌上,就变了味儿。
太太,这个,您花了多少?王妈端菜上桌,眼睛落在手笼上,搓着围裙问。
十二万。曼丽正给陆行舟盛汤,头也不回,怎么了?
王妈没言语。她把菜搁下,将那手笼捧到灯底下,翻过来吹开毛缝看底绒,再翻过去捏了捏口沿。
太太,她把手笼放下,声音放得小心,皮子是好皮子。可东单的行情,这么一副,顶了天,六万。
屋里静了静。
多少?曼丽的汤勺停在半空。
六万。王妈伸出六根指头,还得是今年的新皮。前晌侯太太来串门,还念叨呢,郑太太置了副貂的,才九万挂零……
貂的九万,我灰鼠的十二万?!
曼丽把汤勺一撂,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围着桌子转了两圈,越转脸越红。
他还讲我这身派儿!讲我不是买便宜货的人!好呀,原来看中的是这个,当我洋盘,斩阿拉一记大的!她一拍桌子,还叹苦经,说门头沟的窑上歇了大半,做工的把棉袄都当了——就指着我撑他的摊子!我呸,我撑得他半年不用开张!
陆行舟慢条斯理地扒饭,没插嘴。
门头沟、窑上、歇了大半——这几个字他没有接,却收进了心里。窑歇了,煤就贵;煤贵了,棉袄就进当铺。这座城的里子是什么成色,摊贩的苦经比市府的公报实在。
明儿我就去寻他!曼丽还在转,讨说法去!
东西是好东西。陆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,戴着也合适。
合适也不行!曼丽坐回来,狠狠扒了一口饭,钱不钱的两讲,这口气咽不下去。陆行舟我告诉你,我姚曼丽从霞飞路杀到东单,还没叫人这么斩过!
陆行舟点头,带上王妈。
第二天上午,曼丽真去了,王妈真跟着。
摊主一眼认出她,毡帽都没扶,先笑了。
哎哟,太太回来了。我就说这灰鼠跟您有缘——
缘个屁!曼丽把手笼往摊上一拍,侬只赤佬!昨日子十二万,人家讲顶天六万!侬拿阿拉当洋盘斩,晓得伐!
这一嗓子又脆又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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