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半条街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摊主不恼,反倒冲围拢来的人拱了拱手。
诸位,诸位听真着——这位太太说的是上海话,吴侬软语,骂人都跟唱评弹似的,自带糖音儿。来来来,太太,您再骂两句,让大伙儿开开耳。
围观的哄一声笑了。
曼丽气结,扭头:王妈!你给他翻!
王妈往前凑了半步,清清嗓子:我们太太说……说你这皮子要价太黑。
还有赤佬!赤佬翻给他听!
赤佬……王妈卡了壳,回头小声问,太太,赤佬是什么?
就是……就是骂他的呀!
王妈转回去,一本正经,我们太太骂你是——穿红袄的!
满街的笑声掀了棚。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往墙根一靠,挤进来看;隔壁绸缎摊的伙计踩着板凳望。
摊主一拍大腿:穿红袄的好哇!红袄配灰鼠,倍儿喜庆!
捣浆糊!曼丽跺脚,侬少跟阿拉捣浆糊!
王妈赶紧翻:我们太太说你……打浆糊?她又回头,太太,咱家有浆糊,我前儿才打了一碗,糊窗缝剩下的……
王妈!
曼丽深吸一口气,把上海话咽了,换官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来:我、要、退、货。
这句我听懂了。摊主点点头,脸上的笑收了三分,话还是那么滑,退,不能退。太太您别急,听我把理说完。头一条,我这皮子货真价实,不信您把全街的皮货摊叫来,当面比毛锋,比输了,我这摊子白送您。第二条,给您报六万的那位,报的是旧货行情——旧笼子,毛口都秃了的,那能一样么?
那也不值十二万!
这就是第三条了。摊主往前探了探身,满街都听得见,值不值,不在皮子上,在嘴上。买卖买卖,三分货,七分口。昨儿那七分,是我的能耐。您多花的那几万,买的不是皮子,是我这张嘴——搁北平,这叫学费。
这话说得太不要脸,又太坦白,满街叫起好来。曼丽叫他噎得没了词,瞪他半天,憋出一句:侬……侬倒是不要面孔!
要面孔,就吃不上饭喽。摊主嘿嘿一乐,话锋一转,不过——太太大老远杀回来,当街跟我掰扯这一场,这份气性,我服。东单摆了这些年摊,吃了亏敢回来讨的主顾,您是头一位。不能叫您白跑。
他从摊底下摸出一对绒手闷子、一副绒护耳,一并塞进油纸包。
添头,不要钱。再者,他竖起三根指头,我送太太三句话。往后揣着这三句逛北平城,谁也斩不了您。
曼丽将信将疑:
头一句——进门别问多少钱,得问这个怎么卖。一开口多少钱,卖家就知道您是外路来的,价先给您长三成。
这句我会。曼丽说,前儿个卖白菜的教过。
会,您昨儿怎么没使?摊主眼皮一挑,一上手摸着毛儿,嘴就软了。这句得在上手之前问。
曼丽没言语。这一条,他说着了。
第二句——别说便宜点,忒软。得说您给让让。说的时候东西先撂下,眼睛别看货,看人。
您给让让。曼丽跟着念,眼睛看着他。
哎,这回像了八成!第三句最要紧——价咬死了不松口,您什么也别说,转身就走,走前撂一句得,我上别家瞧瞧去。腿跟着动,别回头。腿一动,价就活了。十个卖家九个半,追出摊儿把您喊回来。
得,我上别家瞧瞧去。
成了!摊主把油纸包塞进王妈怀里,冲曼丽一抱拳,太太,卖白菜的教您的是字儿,我教您的是使法儿。东单从今儿起,少赚您一半的钱。
围观的轰然叫好,倒像是曼丽赢了这一场。
曼丽拎着没退成的手笼、白饶的护耳,没弄明白这一趟是输了还是赢了。洋车走出二里地,她才回过味来——
学费是他收的,好人也是他做的,满街的彩头还是他的。
好一张京片子。
太太,王妈在旁边的车上,小心翼翼,咱……回头还去换不?
曼丽不答,望着一水儿的幌子出神。半晌,她把那三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——这个怎么卖,您给让让,得,我上别家瞧瞧去。字是前儿的字,味儿不是前儿的味儿了。
她咬了咬牙。
王妈,你记着。这北平的嘴,我姚曼丽,学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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