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到重庆,郑站长的官一路顺。”
“抄字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站长的官顺,是站长的命好。我抄字,抄了十年。”
“抄字的当副处长。”
“副的。”
寇云舫没笑,也没接。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,看着河。
“天津这地方,钱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他说,“接收那阵,一栋楼一天换三个主人。如今法币早上买一袋面,晚上买一个窝头。码头上、货栈里,人人往南倒、往北倒、往海外倒。您在北平坐得远,看不见。看不见好。”
这几句讲得同先前一样短。讲完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站里还有事。车在楼下,您用到十点。货栈的兵是我的,您的兵也在,两不误。”
他下楼了。楼梯响了一路。
曼丽把那一屉包子吃了四个。吃完把油纸铺平,剩下的两个包起来,四个角折进去。
“你的兵吃了没有?”
“货栈里有饭,寇站长派的。”
“寇站长派的。”她重了一遍,没有再讲。
河沿上的风比船上的硬。
货栈门口出来,往河边走十几步就是堤。他在堤上站着,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货栈的门。门口的兵换过一回,换的还是天津站的。牧顺来在门里,坐在二十九号上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一辆吉普从堤上横过来,喇叭摁得长。行人往两边闪,车斗里两个大兵嚼着东西,嚼一下,冲堤下一个挑水的姑娘吹一声口哨。车过去了,卷起来的土落了一堤。
曼丽啐了一口。
“这帮丘八,比东洋人还横。”
“仗打完了。”
“打完了就横?”
“走了一拨,来一拨。”他没往下讲。
再往前是租界的铁栏杆。栏杆那一边是洋楼、钢琴,栏杆这一边是号子、切糕、卫嘴子。隔着一道铁,两个世界,谁也不进谁。堤上走过去的人,五个里头有一个手里攥着法币,攥得紧,往河沿的钱摊子去。钱摊子上一块木牌,牌上的数一天改三回。
曼丽看的不是钱摊子。她看的是对岸一栋带回廊的洋楼,楼底下停着一排车。
“北平也有这个?”
“北平有城墙。”他说,“洋楼在一条街上。”
“院子呢?”
“院子在东四六条。”
“东四六条。”她重了一遍,“四面都是房。”
天阴下来了。风里带了冰碴,扑在脸上,一粒一粒的。堤上的人少了,钱摊子收了木牌。他回头看货栈,门口的兵还是两个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回哪里?”
“货栈。”
货栈里点了灯。牧顺来同三个兵坐在箱子边上,饭盒空了,摞在墙根。天津站的兵在门口,两个换两个,不进门。他进去坐了一刻,没讲话。二十九号在最里头,箱角上那一道桓字半边,马灯底下看得清。
夜车十点。
九点半,四口箱从货栈抬出来,抬上站台。天津站的兵抬,牧顺来在前头。货车厢挂在客车后头第二节,厢门开着,一盏马灯。箱子一口一口上去,落地,牧顺来一口一口扶。落完,他站在厢门口数。四口。火漆他没有再蹲下去看,货栈里那一回还在眼里。
曼丽在客车厢靠窗的座上坐下,桐油灯的包搁在膝盖上。她把窗上的霜擦开一块,往站台上看。
寇云舫没有来。来的是塘沽接站那一个,皮帽压得低,站在站台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寇站长讲,路上顺。”
“谢寇站长。”
“成。”
站台上的灯亮着,灯底下站着人。他从货车厢门口往下看,点人头。
牧顺来。
一个,是抬箱子的那个矮的。
一个,是在下关货栈守过夜的那个。
他往站台两头看了一遍。铁棚子底下人不少,脚夫,卖切糕的,扛行李的,穿军装的。穿军装的里头没有第四个。
“人呢?”
牧顺来站起来,往站台上看,看了一圈。
“他讲去买烟。”牧顺来说,“半个钟头前。站外头。”
“谁准的?”
牧顺来不讲话了。
皮帽那一个走过来,往站外看了一眼,讲了一句:“我叫人找。车不等人,箱子您先走,人找着了明早头班车送。”
汽笛响了一声,长。
他站在货车厢门口,又点了一遍。牧顺来,一个,一个。
三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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