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墨推过来。他的手上有墨,指甲缝里是黑的,推过来的时候在柜面上留了半个指印。
“箱子认规矩,不认人。”他说,“到了北边,卖墨的自有卖墨的铺子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六毛。”
陆行舟付了六毛。出门的时候经晋卿又低头磨墨,一圈一圈,同他进门的时候一样。这一家铺子他进过几回,买的墨用了三锭,剩下的都在抽屉里。往后抽屉搬到北平,墨也搬去。
门东的天井里,藤箱开着。
两只箱并排搁在青石板上,箱盖翻着。曼丽蹲在当中,一样一样往里码。被子卷好了,靠墙。豆瓣坛子空了,洗净倒扣在井台边,老太太讲坛子不带了,重。锅那一口还是带,锅底那层她没刮,布包了,搁在箱底。
“当家的,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明早几点?”
“六点。”
她码东西的手没停。灰毛衣叠成方的,压在锅上头。袖子织完了,袖口收得紧,比先前那一截齐。月饼那一块,油纸包着,塞进毛衣袖子里。塞进去,又摸了一下,摸到了,才把袖子折回去。
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坐着,没剥东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。
曼丽站起来,走到西墙根。两盆葱,一盆比一盆高,叶子有筷子长,顶上的骨朵开过了。她把两只破瓦盆端起来,一手一只,端到老太太跟前,搁在门槛边上。
“老太。”
老太太看着葱。
“葱掐了会长。”曼丽说,“你天天掐一根。”
“你不带?”
“船上七八天。”曼丽说,“葱不认船。”
老太太没讲多大事啊。她伸手在一盆葱的叶子上捏了一下,捏完把手缩回膝盖上。
“春荣的坛子,明早再讲。”
“明早再讲。”
曼丽回到藤箱边,蹲下去。箱底那口锅她掀开一角,从锅底下抽出一张纸。半张,纸边毛的,折过四折,折痕发黄。
他看见了。
纸上是铅笔画的。一个方框,框里几个圈。两个圈在框的一角,并排,旁边写着一个字,葱。一个圈在另一角,写着缸。框当中一个圈,比旁的大,什么都没写。重庆走前那一夜她画的,画完了塞进匣子里,他没问过当中那个圈是什么。
“重庆画的。”曼丽说,“画的时候没有天井。到了南京有了,两盆葱,一口缸,都有了。”
“缸是老太太的。”
“老太太的也是缸。”她把纸又折了一折,折成八折,往箱底那口锅底下塞,“到了北平再画一张。北平的天井,老太讲,叫院子。”
“四合院。”
“四合院。”她学了一遍,“四面都是房,当中一块地,同这里一样,只是大。大了我也扫三遍。”
她把箱盖合上,压了压,绳子绕三道,扎紧。绳头拉了拉,又拉了拉。
“陆行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船上你又要看箱子。”她说,“看你的箱子去。我看你。”
他没接。
“重庆到南京九天,你在货船上,我在人船上。”她讲得平,眼睛看着绳结,“这一回一条船。你在哪,家在哪。”
桐油灯还挂在檐下。她站起来,把灯解下来,拿旧报纸裹了三层,塞进被子当中,被子再捆一道绳。捆完,她坐在藤箱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同老太太一样。
天井的石板扫过了。今日扫了三遍。老太太进屋去了,门虚掩着,里头没有点灯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。院子里两只藤箱,一卷被子,一只空坛子倒扣在井台边。西墙根空了两个圆印子,是瓦盆压过的地方,比旁的石板颜色深。
“明早,”曼丽问,“下关码头,我先到还是箱子先到?”
“箱子在货栈过夜。”
“那我同箱子一道上船。”
“一道。”
“几口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从来不问。今夜问了,问的是几口,不是什么。
“明晨六点,下关。四口箱子,火漆封着,一口都不能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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