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一遍。清到哪一保,取哪一保。头一批,城南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研判股列个单子,哪些人住在哪一保。七十六号那一案的,先列。”
“是。”
出来的时候方鉴清在走廊里,两只手在袖子里,等他。
“行舟啊,落印的事,人事那边讲了,月底。”
“月底。”
“月底以后就是北平了。”方鉴清讲这一句的时候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,“北平那么远。陆太太那头,北平冷,方太太讲,要多带被褥。”
“晓得。”
方鉴清点点头,走了,脚步碎。
门东的天井里,桐油灯搁在井台边那块石头上。
曼丽坐在灯边,手上一团毛线,两根竹针,织得慢。毛线是灰的,织了有一巴掌长,针脚有松有紧。她织一行,数一遍,数错了拆两针再织。膝盖上摊着一张报,叠成四折,是巷口鸭子店包鸭子的那种小报。
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剥花生。剥一颗,往嘴里丢一颗。
“当家的,报上讲北平学生上街了。”曼丽没抬头,“女学生也在里头。举着旗子,排着队,从学堂走到街上。报上讲,一路走一路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北平这时候冷不冷?”
“还不冷。九月。”
“九月不冷,十月呢?”她把毛线绕一圈,“老太讲,北平十月就要生炉子。她儿子写信讲的。学生上街,穿着棉袍上街,你说站一天,冷不冷?”
“不晓得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织。针脚又松了一针。
“南京呢?南京的学生上不上街?”
“刚开学。”
“开学就上不得街?”
“开学先上课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。老太太在门槛上讲了一句,南京话,慢,讲的是学生娃上街,多大事啊,年年上,年年回来上课。曼丽听懂了大半,跟着讲了一遍多大事啊,这回四个字都像南京了,只是慢半拍。
他坐在板凳上,没讲话。灯捻子小,光落在毛线上,灰的看着发黄。
“这一截,”曼丽把织好的那一巴掌举起来,对着灯,“是给你织的。北平的冬天,袖口要长半寸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你晓得什么?你连毛线是哪里买的都不晓得。”
他没接。她把毛线收回膝盖上,接着织。织了两行,又讲了一句,声气低了些:“报上讲,北平那些学生,家里的娘都在门口等。等到天黑,等回来了才关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了北平,我也在门口等。等你,不等学生。”报纸从膝盖上滑下去,落在青石板上,老太太捡起来,看了一眼,看不懂,包了花生壳。
夜里他去了一趟桃叶渡,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张纸,两行:十一月开会前清户口,城南先;汪伪户籍底册在本部。没有落款。他没有靠栏杆,站起来就走了。
河沿上的风比六月大,从东边来,带着水味。文德桥那头有人收船,篙子在石头上磕了两下。他走过桥,进巷子,城墙黑在南边,比白天矮。
第二天上午,督察处的人到研判股。
保密局挂牌以后,督察处是新立的,人是原先督察那边的,也有几个是国防部那头拨过来的,认不全。来的是一个年轻的,夹着一叠表,一间一间发,发到研判股,数了三个人,撂下三张。
“一人一张,填了,明日交督察处。原阶、新阶、履历、保人。”
跑腿的接过来,一张一张分。誊录的拿到手,先看表头,看了一眼,没讲话,搁在桌角。
一张搁到他面前。
纸是新印的,油墨味还没散。左上角一个编号,右上角一个方框,框里写着填表人。表头三个字,铅印的,比旁的字大一号。
忠贞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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