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处那个年轻人撂下的三张,跑腿的分了。
忠贞表底下一行小字,本局督察处制。格子印得密,从上到下二十一格,姓名、别号、年龄、籍贯、入局年月、现任、历任,一格一格往下排。中段一格最宽:抗战期间任职地点及经过。再往下,曾否陷身敌区,曾否被敌伪逮捕,有无亲友附逆或加入奸党。末了三格:保证人,本人具结,督察处审核。
研判股三张桌,三张表。誊录的那个拿起来看了一遍,笑了一声:“又填。重庆填过一回。”
“重庆那回是人事科的。”跑腿的说,“这回是督察处的。”
誊录的不笑了。
他把表铺平。铺平了没动笔,先看格子。二十一格,他从上往下数了一遍,又从下往上数了一遍。每一格后头都是一道竖线,竖线到底,没有留白。这样的格子他见过,半年前在罗家湾的老库里,他往一样的格子里誊过五十九页。那时候格子里填的是别人,今天填的是他。
他蘸墨。
姓名,陆行舟。籍贯,浙江宁波。入局年月,民国二十五年冬。现任,本部情报处研判股副股长,中校。历任一格他写得快,书记员,译电员,誊电,研判。一格四个词,二十年的事。抗战那一格他写得慢。二十六年冬奉派留沪,三十一年春调渝,本部译电科。三十五年五月随本部还都。三行,字不大,写完格子还剩一半。剩的一半他没填。
曾否陷身敌区。他写:奉派留沪期间,备案在卷。
曾否被敌伪逮捕。否。
有无亲友附逆。否。
有何功绩一格,他停了一停。二十七年淞沪叙功,去年金案叙功,两行。有何过失一格,他写了两个字:无记。
写到保证人,笔搁下了。
郑百川的屋子在前院西头,参议室,门上的纸比研判股的还小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郑百川正在喝茶,茶缸是重庆带来的,搪瓷掉了一块。
“行舟啊。”郑百川放下缸子,看见他手里的纸,“表?”
“表。保证人一格。”
郑百川把表接过去,从头看。看得不快,一格一格,看到抗战那一格,指头在留沪两个字上按了一下,没讲话,往下看。看到末了,从桌上拿笔。
“侬这一张表,”他一边写一边讲,“我保。二十五年侬进站,是我点的头。留沪,是我下的令。到重庆,是我带的。侬的表上每一格,我都在。”
字签完了。郑百川三个字,写得比表上任何一格都大。他吹了吹,没马上递回来。
“表后头还有一张。”他说。
陆行舟接过来。表的后头钉着一张纸,附函,也是油印的。抬头一行:各站派驻督察股长名单。字很小,一站一行。北平站那一行,督察股长,后头三个字。
仉青田。
再后头一行小字:由国防部方面派驻。
“这个字念啥?”郑百川的指头点在头一个字上。
“念掌。”
“掌。”郑百川把这个字念了两遍,第二遍念得重,“仉青田。国防部那边的。”
他把茶缸端起来,没喝,又搁下。
“编制还没贴,人先塞进来了。”他讲的是宁波话,压得低,“行舟啊,侬晓得伐,咱爷俩到北平,一个屋檐底下要多一双眼睛。眼睛是伊拉的,屋檐是我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表侬填得好。”郑百川把表递回来,“格子里的字,人家看得懂就行。看不懂的,不要写在格子里。”
他接了表,出门。
督察处来核表的人是下晌到的。
来的是督察员褚廷佐,六月里数弹的那一位,四十来岁,一件灰制服,手里抱一只硬壳夹子。他不进屋,站在研判股门口,先看门上的纸,再看屋里三张桌,末了看陆行舟。
“陆副股长。”
“褚督察。”
“核表。”褚廷佐把夹子放在空着的那张桌上。桌上一层灰,夹子放下去,灰上一道印。“你的表,有一格要核。”
“留沪那一格。”
“留沪那一格。”
夹子打开。还是那三页,从重庆跟到南京,纸更黄了。多了一页,他不认得,是新的,法院公函的抄件,本局奉令查复,有案可稽。
褚廷佐把四页纸铺开,跟他的表并排。
“备案,二十八年七月。表上写的二十六年冬留沪。”他的指头在两个年月上来回点,“中间隔一年半。”
“二十六年冬是留守。二十八年七月是派遣。”陆行舟说,“留守是站里的令,派遣是本部的令。两道令,两张纸。”
“留守的令呢?”
“上海站的卷,三十年冬没了。”他讲得很平,“站没了,卷跟着没了。人事科的册子上有,二十六年冬留沪,一行。”
褚廷佐没接这句。他把那页考语拿起来,看那八个字,看旁注。旁注写的是原卷万逆朱笔勾销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誊录的那个在旁边桌上换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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