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通知上写的是九点。
正房的长桌是新抬进来的,两丈长,桌面漆得亮,照得出窗格。席之桓坐在朝南那一头。东边一溜坐本部的人,西边一溜坐西厢那两位,年纪大的那位面前摊着本子,年轻的那位面前空着。两边隔一张桌,比隔一条走廊近,还是谁也不看谁。
陆行舟坐末位,靠门。桌上一册卷宗,一支笔,一摞誊清纸。抄字的位子,到哪里开会都是这一张。
郑百川坐在东边第二位,军服扣到领口。方鉴清坐他下手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,搁得很轻,像怕碰坏了漆。
“北平。”席之桓开口,只讲两个字,停了停,“军调部那一摊。”
年纪大的委员把本子翻开一页。
席之桓把手边一册灰皮卷宗推到桌心。封面一行字:军调部平津铁路交通执行小组,侦察及联络卷。底下一枚印,是本部旧印,还是改组前的名目。
“小组驻在东单三条,一座灰楼。”席之桓讲得慢,“开春到如今,谈了大半年。外围警卫、公开联络、内线侦察,三样差事,先前归本部直派的一个联络组管。联络组的组长,这回缩编,调回来了。摊子空着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摊子交北平站。北平站改组之后,归情报处。”
郑百川的背直了一寸。
“郑站长。”席之桓看过去。
“在。”
“北平站接的,不是一栋楼,是一柜子纸。”席之桓说,“会议记录,照会底稿,侦察日报,一天一份,大半年。纸到了北平,先得有人看得懂。”
“看得懂的人,”郑百川官腔起头,乡音在后头等着,“本部派下去的,自然有。”
席之桓没接这一句。他转过脸,看末位。
“案卷摘要,研判股做。会前做一份,会上念。会后誊一份,随卷北上。”
“是。”
年纪大的委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年轻的那位抬起头,看的是末位,看了一眼,又看回桌面。
摘要是昨夜做的。
卷宗昨天下晌送到研判股,搁在股长那张空桌上。股长的桌子空了三个月,灰擦过一回,又薄薄落了一层。他把卷宗抱到自家桌上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个钟头,摘了两页。
他把两页纸拿起来,念。
小组三方。国方代表鹿鸣皋,少将参议。共方首席代表祖砚耕,上校;随员参谋沙聿修,兼译电。美方代表蓝道尔,中校。三方各带随员,驻灰楼二楼,三面办公,楼下一间会议室,一张长桌。争的是平津线上几处路段的驻军与通车,一处一桩,互控,各念各的照会。开春至今二十七次会,议决两桩,一桩没有执行。侦察日报所记,共方代表团出入时刻、访客、车牌、电报往来次数,由外围警卫每日抄报。
念到人名那一行,他的声音没有变。四个名字,一样的快慢。沙聿修三个字,念过去了,同旁的三个一样。
念完,他把纸搁下。
“二十七次会。”郑百川说,乡音这回压不住了,“议决两桩,做成一桩。赔钱的衙门。”
“赔钱,也是衙门。”席之桓说,“衙门开着,咱们的人就得在。”
“协和那边几时散?”年轻的委员开了口。这是他头一回在会上出声,嗓子不高。
“协和那边散不散,不由咱们。”席之桓说。
年纪大的委员合上本子,讲了一句:“侦察日报,国防部那边要一份副本。”
席之桓没答应,也没不答应。“副本的事,另议。”
年轻的没再讲。年纪大的把本子又翻开,记了一笔。
方鉴清从头到尾没出声。他的手还搁在桌沿上,陆行舟看见他一根指头抬了一下,像要举起来问什么,又搁回去。
散会的时候,席之桓把那册灰皮卷宗推到末位。
“誊。”
他誊了一下午。
摘要两页,誊清一份,附在卷首。誊的时候,他把卷宗又翻了一遍。翻到共方随员名册那一页,名册是打字的,后头本该贴档案照,照片那一栏空着,只有一行铅笔字:另存。
沙聿修。他誊过这三个字,笔没停。聿字一竖到底,是好写的字。
灰楼的图也在卷里。二楼三面,东头国方,西头共方,当中美方,楼梯在中间,上楼先经过美方的门。楼下会议室长桌两丈,同正房这一张一样长。他把图看了一遍,合上。北平那座楼,眼下只是纸上一张图,纸上的东西他记得住。
侦察日报翻得最快。一天一张,一张四行:出入时刻,访客,车牌,电报几封。写日报的人字很工整,大半年一个字体,没换过人。他把这个字体记下了。到了北平,写日报的这只手还在不在,是另一桩事。
誊完,墨吹干。卷宗合上,他在封皮上贴一条纸签:摘要附卷首,研判股誊。签了名,副股长。股长那一格,还是空的。
送到正房,席之桓在。
席之桓把卷宗翻开,看了摘要,翻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